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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釘生鏽了,先去打破傷風針,馬上去打,越快越好。」

  開好單子,塞給陳金芝,面目表情的喊,「下一個」。

  歐陽姍姍一瘸一拐的跟在陳金芝後面,往收費處走,陳金芝健步如飛,根本沒有扶一把甚至等一下歐陽姍姍的意思。

  歐陽姍姍那會兒年紀小,還不會自怨自艾,也不會顧影自憐,她只是木然地,一瘸一拐地跟著,走著,咬著牙,忍著疼。

  收費處的女護士,挺白淨,戴個護士帽,特別好看。歐陽姍姍一直記得她的長相,潛意識裡,她一直羨慕她的淡定和從容,舉手投足間,都是被生活友好對待著的優雅。

  護士劃了價,用毫無波瀾的聲音告訴母女倆個:「六十七塊二毛。」

  那天離現在,經久數年,可歐陽姍姍卻總會在一愣神的時候想起,那個聲音,那個數字,清清楚楚,從不能從腦海中抹去,雖然她自己並不想去記得。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醫院門口有個小空地,二十世紀的某一個不起眼的夜晚,那個空地卻還是熱熱鬧鬧的,有人被推進去,有人被扶出來。

  母女倆在那個空地上站了一小會兒,並沒有對話。

  陳金芝沒有歉疚,歐陽姍姍也沒有委屈。

  就這樣,小小的女孩又被自行車推回了家。

  後來命大,沒有得破傷風,也沒有得敗血症,就這麼一日日的,傷口結了痂,慢慢痊癒了。

  都說父母欠孩子一句「對不起」,歐陽姍姍以往挺認同,可這會兒的她,卻早已不需要陳金芝的那句永遠都等不到的「對不起」了。

  因為,她欠她的孩子兩條命。

  夏末的最後一天,她沒去上班,請了假,卻哪兒也沒去。

  在家中枯坐。

  等再回神的時候,已近傍晚。

  她去酒櫃裡拿了一瓶紅酒,存心要把自己灌醉,一杯接一杯的直接倒進嘴裡,天花板很快旋轉起來,她想,真好,趕緊醉過去,把這該死的一天趕緊過完,明天的太陽升起來,她歐陽姍姍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做,還是一個好好的姑娘。

  可事情總不如她所願,醉過去前,門鈴響起來。

  她跌跌撞撞去開門,彼時已經醉的天旋地轉,卻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門口的李景勝,她沖他笑笑,露出八顆貝齒,禮貌的,撒嬌的,溫柔的,不加掩飾的,「你來了。」

  李景勝躬下身,把歐陽姍姍打橫抱起,用腳後跟帶上門,這才往裡走。

  客廳的窗簾沒拉開,光線昏暗,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酒味,花瓶里插著十二朵百合花,綴著淡紫色的滿天星。

  李景勝把人放在沙發上,自己在邊上坐下,中間空了點距離,離得不近也不遠。

  誰也沒說話,望不到頭的沉默,將倆人包裹在裡頭,嚴絲合縫,不可逾越的鴻溝在他們中間橫亘,本已無法逾越,今天卻更甚。

  有夜風從沒有關緊的落地窗穿進來,窗簾的一角被帶起來,淡黃色帶小花朵的絲絨布料,是歐陽姍姍喜歡的顏色。

  李景勝起身去房間拿了一條珊瑚絨的薄毯,蓋在歐陽姍姍的身上,她本已睡著,卻又被男人的動作驚醒。

  她抓住李景勝的手,半抬起上身,一雙眼裡都是被驚慌逼出的眼淚,「今天是幾號?」

  良久無言,今夕是何夕。

  終於,破碎的聲音,絕望的窒息,歐陽姍姍聽到了回答,「八月三十。」

  重重的摔回沙發里,無邊無際的痛苦,原來,並沒有停止過。

  屋子裡越發黑,情緒已在崩潰的邊緣,只有呼吸聲充斥在彼此耳邊。

  「歐陽姍姍,這半年,我一直在想,你的心腸怎麼這麼狠,這麼硬,他們也是我的孩子,你恨我,怪我,都沖我來,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被夜色吞沒,悲傷無力蔓延,誰都有人生不可承受之重,誰都有放不下的人,邁不過去的坎。

  「本來,今天是他們的第一個生日。」

  「本來,這會兒我應該在產房外面等你。」

  「本來,我馬上就能見到他們了。」

  「本來,我今天要做爸爸了。」

  聲音大起來,帶著濃濃的鼻音,「歐陽姍姍,你真狠,真絕,我做錯了事,你要報復我,都可以,可誰知道,你一刀斃命。」

  黑色是最好的偽裝,醉酒是最好的逃避,可縱然是這樣,歐陽姍姍卻還是無所遁形,在李景勝的聲聲控訴里,她被逼得退無可退,藏無可藏。

  是她狠,是她毒,是她昧了心腸。

  「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

  「他們也是我的骨肉,我又怎麼會捨得?」

  男人的眼神壓迫過來,不語,也不動。

  歐陽姍姍知道,自己欠他一個解釋。

  「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瓜葛牽扯,我不該趟這渾水。」

  「我只想過回原來的日子,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愛也好,不愛也罷,那都是你跟你前妻之間的愛恨情仇,與我無關,何苦要扯我進來?」

  「是我心狠,你怪我、恨我,都是應該的,我也不介意,我們把手續辦一辦,從此就不要再見面了。」

  「我放手,放開你,你重新去追回她,跟她好好過日子,再不要去禍害別的姑娘。」

  李景勝一直盯著她,盯著她把話說完,他聽得很認真,眉眼深深,有歐陽姍姍看不懂的情緒,浮浮沉沉,在裡面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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