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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著幾人斟了一遍自家釀的米酒,顧衡臉上做莫名其妙狀,「前幾日我為了籌措日後進學所需之費用,將西山精舍里諸位師兄師弟的額鹽份例收攬了一些。想等空閒時日到鹽廠換些海鹽,再運到省城賺取幾兩差價銀罷了,何至於跟走私二字有瓜扯?」

  馬典史就冷著臉問了一句,「當真只是你那些同窗的額鹽份例,我可是聽人說你放出聲去準備收幾千斤海鹽呢?」

  顧衡就嘆了一口氣,乾脆說了老實話,「我收了大概有五百斤的份例,運出萊州縣城的時候各位差大哥盡可以過來查看。至於為什麼要多收些海鹽,是因為我發覺咱們萊州本地鹽實在是太過粗略不堪,若是運到兩廣去跟人家淮鹽根本就沒法比。若是想賣上好價錢,自然要將咱們的鹽想法子提純。」

  先前那位心直口快的衙差驚訝道:「秀才公你別是讀書讀傻了吧,咱們這塊地界,自古熬出來的鹽就是這般模樣。你想跟運到兩廣去跟淮鹽比著賣,那要耗費多少木炭多少人工才熬得出來呢?」

  想是終於明白今天這是一場烏龍事,馬典史這般性情嚴苛的人也搖頭笑道:「你大張旗鼓收購海鹽,其目的只是為了提純。據我所知約摸五六斤海鹽才熬得成一斤精鹽,五百斤的份例就要買三千斤的海鹽,這樣說來你並未違反律法。但你算過這筆帳沒有,若加上新的工費炭費,你這五百斤精鹽要賣上什麼價才能回本呢?」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覺得今日雖跑了一趟空路,卻難得碰見如此質樸單純近乎呆傻的小秀才。

  顧衡使勁掐了一下手心努力漲紅了一張老臉,吭吭哧哧地道:「不瞞諸位,我在一本古書上找到了一種新式的熬鹽法子,所費炭錢工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馬典史雙目一縮,將人上下打量了幾眼後猛地咳了一聲打斷顧衡的話,「秀才公自有大智,不是我們這些平常人可以攀比的。既然是費盡心力在古書上尋到了法子,那還是好生收藏在密處之地好。今日之事既是誤會,我等回去也好跟知縣老爺回稟清楚。」

  他說話時特地在「好生收藏」幾個字上面加重了口音,顧衡見狀楞了一下,馬上就心領神會,微微抬手還了一個揖。

  馬典史眼中的笑意更甚,抹淨嘴巴站起身子招呼同來的幾個衙差迴轉。顧衡微微一笑正準備送客,就見收拾碗筷的顧瑛悄悄塞過來一隻繡了方勝紋的棕色荷包。

  馬典史一行人剛一出顧家門就唬了一跳,只見門口烏泱泱的占了一大片人。

  為首一個約莫有七八十歲的老者顫巍巍地走上前來,問道:「不知我們族裡的衡哥犯了什麼事?這孩子雖然自小有些調皮,卻從來都是個知理明事的好孩子。你們今日若是要沒來由拿他,就先踩著我這個老傢伙的骨頭上過!」

  馬典史忙扶住老者道:「全是一場誤會,顧秀才剛才已經說清楚了,我們這就回去銷案。」

  顧衡卻是木木地站在原地,卻是沒想到沙河的這些老親竟然如此重情重義。

  他努力回想,似乎也沒為這些人做過什麼事兒。不過是過年時在祖母的威逼下,幫周圍的鄰居寫幾副對聯和往來書信。要不就是偶爾興致來時,抓一大把點心乾果塞給身後那群流鼻涕的小屁孩。

  事情既然已經弄清楚,就沒有逗留的必要,馬典史一伙人像來時一樣飛快的走了。

  路上有人問:「沒想到這位顧秀才倒是很有趣的一個人,可見傳言不可盡信。都說七月十五生的孩子陰氣最重容易招惡鬼,男則強爭好鬥無有善類,女則克夫克子家宅難安,我看也沒那麼邪乎。」

  馬典史摸摸懷裡沉甸甸的荷包,咧嘴無聲笑笑,「的確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隨同一路的都是追隨馬典史多年的心腹,另有一人不解道:「這顧秀才是汪主簿的親外甥,大人何不趁此機會給他沒臉,如何這般輕輕拿起輕輕放下?」

  自有曉得顧家底細的人出來細細解釋,聽到顧衡從小被生母厭棄幾欲致死,餘人都瞪大眼睛搖頭嘆息,說虎毒尚且不食子,這汪氏對親兒子尚且這樣,汪主簿對顧衡這位親外甥有幾分親情就可想而知了。

  眾人議論紛紛,就沒有注意到馬典史嘴角浮起一絲玩味。

  不過小半天功夫就返回了萊州縣城,馬典史自去向陳知縣交差。衙門小書房裡,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汪主簿,滿臉堆笑地斜著身子正在稟報著什麼,看見人進來連忙住了嘴。

  馬典史只做未見,「……小人親自翻過顧秀才家的那些額鹽牌,約摸有伍百斤左右,的確都是衙門裡今年才發放的。至於要收三千斤的海鹽也確有其事,顧秀才說想把咱們萊州鹽提純出來,五六斤粗鹽可以提純一斤精鹽,到時候可以跟兩淮所出的淮鹽比著賣。」

  陳縣令腦子一轉就哈哈大笑起來,抬手指著汪主簿道:「這是你的親外甥麼,怎麼會想起這麼一宗吃力不討好的生意?三千斤海鹽提成五百斤精鹽,算上那些人工錢炭火錢要費多少銀子,這個顧秀才莫不是個傻子吧?」

  汪主簿就捋著鬍鬚嘆道:「顧衡雖然是我的親外甥,但從小說話做事就沒有章法,幾歲時闖下的禍就讓人不可收拾。我大妹無法,這才把他送回老宅讓他祖母親自管教。如今既知是誤會,我這就讓人給顧家送信,萬不能讓這孩子再亂糟踐家裡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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