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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揚起嗓門一陣叫喚,「瑛姑,等會兒你和小虎把這些重陽糕全部分給周圍的鄰居。這個小猴崽子明年若是不好生考,我看他拿什麼面目見這些鄉里鄉親?」

  顧衡忙站起來道:「那我回屋子裡看書去了,瑛妹幫我泡一壺茶,讓我好好醒醒神。昨晚上為幫你磨這些米麵豆面,到現在為止我的眼睛還有些睜不開。」

  顧瑛真以為他累了,忙到祖母面前告罪一聲,急急將人扶進屋裡。又將被褥枕頭拍散鋪好,點了一盞安神香道:「哥哥你先歇一會兒,有精神頭了才好看書。這會兒不忙喝茶,當心走了瞌睡晚上又睡不著。」

  顧衡含笑看著她忙忙碌碌,半晌才拉著她的手道:「鹽場那邊每個月給我支十兩銀子的工錢,我存了好幾個月,在銀樓里給你挑了幾樣首飾,你過來看喜不喜歡?」

  顧瑛唬了一跳,回頭道:「哥哥不是說過,那馬典史把哥哥的銀子折算成股子盡皆投在鹽廠里,且明年才能見效益,怎麼每個月還有十兩銀子的工錢?」

  顧衡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隻一尺二寸寬的鑲銅角首飾盒,顧瑛初初一看便覺得眼花繚亂。

  羊脂色茉莉小簪,鎦金點翠步搖,紅梅金絲鏤空珠花,白銀纏絲雙扣鐲,燒藍滕花玉壓鬢,雲腳珍珠卷鬚簪,林林種種怕有七八樣物件。

  顧衡這會兒也不答話,自顧自地挑了一隻鎦金點翠簪插到了顧瑛的頭髮上。

  左右端詳了半天才滿意笑道:「實話跟你說了吧,鹽廠里淘換出來的那些精鹽本來明年才準備放到市面上,跟兩淮的精鹽一同售賣。但前些日子有個行商過來,給了一個極好的價錢。馬典史問過我之後,就先少少地賣了五十石出去,這些便是我該得的那份銀子。」

  顧瑛見他心中有數,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一半下來,「既然是鹽廠里的分紅,作甚又說是每月得的工錢?」

  顧衡昨夜的確幫著磨了半宿的江米粉,這會兒確實有些累了。

  打了呵欠半靠著床枕道:「這麼多年,我竟是第一次幫你做這個重陽糕,不過看見祖母歡喜便也值得。馬典史如今做人比往事通透許多,又知道我家裡的境況。怕我身邊沒有私房銀子可用,就自作主張先送了一百兩過來。」

  他斜斜望過來一眼,「怕驚著祖母,只對人說這是給我的工錢。我知道你的德性,這一百兩銀子給了你之後肯定是存在銀號里生息,就乾脆做主又給你置了一批首飾戴。」

  拿著一隻手鐲比劃了一下笑道:「這幾樣東西是我親自在銀樓里挑選的,大部分都是銀的或是鎦金的,說起來不值什麼錢。但因為做工精巧,城裡很多大戶人家的姑娘都買來戴。如今你是大姑娘了,也該打扮起來了……」

  語氣里有一絲隱約的愛重之意,顧瑛立刻飛紅了臉。

  卻又實在捨不得摘下頭上那隻簪子,只得半嗔半怒道:「哥哥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當著祖母的面兒也敢糊弄。其實不管銀子多少,祖母只要曉得來路正經,是不會多說什麼的。」

  她抬頭忽看見顧衡臉上似笑非笑,心頭一緊忙追問道:「這才是第一回 賣鹽你就敢扯謊,莫不是買鹽的行商有什麼不妥?」

  顧衡哪裡料到自己只是一笑,就引得這丫頭心生疑竇,還掐住了這件事的核心,果然是冰雪聰明。

  想了一下就不再隱瞞,低笑道:「馬典史跟那位行商見面時,我就躲在隔壁屋子裡。為便宜行事,兩間屋子其實只隔了一扇蜀繡重錦掛屏。」

  他眉眼倦倦地得意笑道:「雖然那人極力隱藏,還滿嘴的南陝口音,但他顏面扁平骨節粗大,眼內角多有褶皺,說話時習慣眯起眼睛,這人真實的身份應該是北元人。」

  顧瑛驚得渾身冒汗,駭道:「朝廷明文禁止向北元人售賣生鐵和食鹽,哥哥你是明知故犯。若是被人舉告,咱們一家子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顧衡笑了出來,細細端詳了半天后,斜著身子拉住她的長辮兒柔聲道:「我知道你為我好,且把你的心放回肚子裡,如今我做事必定是極為妥當。那個行商給的銀子極為豐厚不說,手裡的身份文牒竟全部都是真的。此事萬一走漏了風聲,也是極好推脫的。」

  這些日子遇到的事使得顧瑛的膽子比平常女兒家大上許多。

  聞言緩緩點頭,「哥哥覺得穩妥就好,祖母也曾經說過,這世道隔些年就要亂上一回,兜里不揣些真金白銀,窖里不存些細糧糙米,逢著災年只怕不好過。只是我說上千句萬句,哥哥只需記住小心些就是了。」

  顧衡從上輩子起就知道自己無論做什麼,顧瑛都會舉雙手贊成。哪怕出去當個乞丐,這個傻丫頭都會跟在自己身後當乞丐婆子。

  他心裡幾乎軟成一團泥,溫聲道:「馬典史對於這種事是成了精的,就是方縣令也未必沒有看破。但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總想著自己手上乾淨些,畢竟銀子要有命掙也要有命花……」

  顧瑛方才放下心來,「哥哥自然是明白分寸的,只是我跟祖母一樣的心思。寧願一家人守在一起吃糠咽菜,也好過那種富貴榮華的斷頭飯。」

  年輕女郎因為在家裡做活,穿了一身葛布衣裙,低著頭慢慢道:「祖母先前說那番話,一是怕你過分辛苦,二是怕你應付不來那些官場傾軌。她曾跟我說過,以哥哥的聰明才智承繼祖父的衣缽,勢必成為享譽杏林的一代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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