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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顧衡就漸漸對這人的殷勤生了疑心。

  自己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新科舉人,這鄭績卻是個地位不低的一方豪商,聽說他家的鋪子開遍中土各個州府。如今這麼放下身子討好自家人,其目的究竟是什麼?

  大概因為行程安排得極為妥當,顧家人還沒怎麼覺得勞乏,貨船就一路順風順水到了京城。

  槽船剛一靠岸,林立的貨棧里立刻湧出螞蟻一般的力夫,排成列將成堆的棉包、白綿糖、生絲、綢緞,還有裝在大木箱裡的各種精細物件絡繹不絕地搬上岸。

  鄭績跟眾人道了別,眼角餘光掃了一下俏生生站在尾列的顧瑛,很快就帶著幾個船上水手模樣的人消失在稠密的街巷中,顯見這裡也是他的熟門熟路。

  顧衡一行人正準備尋找下腳的地方,就見一個船頭匆匆趕回來,笑哈哈地道:「我們少東家因為有事走得急,忘記跟顧舉人交代一聲。濟南府過來應試的舉子,向來喜歡在南門根兒的磨刀胡同一帶租賃房子,咱們鄭家正好在那邊有一處閒置的兩進小院。」

  船頭一臉樸實地嘿嘿笑道:「我們少東家交代,顧舉人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先住著,這房錢最後再來結算。還有從萊州捎帶的那些土產和茶葉,我們少東家說也會幫你找門路銷掉!」

  這人說話又急又快,還沒等顧衡完全反應過來,就把一串兒銅鑰匙塞到了錢師傅的手裡,然後急驚風似地轉身就走。

  顧衡深吐一口氣,心想反正債多了不愁。更何況趕了這麼久的水路坐了這麼久的船,家裡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都需要趕緊找地休息。

  雇了馬車趕到南城根兒磨刀胡同一看,結果大大出乎顧衡意料。

  這的的確確只是一處普普通通的兩進小院,除了格外乾淨整齊外,看不出與周圍房子的不同。院子不大,種了些尋常的花草,眼下都已經有些枯黃了。

  穿過五福盈門的影壁是一明一暗兩間正房,左右又各有兩間廂房。屋子裡一式上了年頭的黑漆家具,鍋碗瓢盆兒還置辦了少許的糧米柴油。除了尚差一些新鮮的肉食蔬菜,竟然是色~色齊備。

  當顧衡飽飽地喝了一頓熱粥,泡在略微有些發燙的洗澡水裡時,卻對鄭績幾乎有些過分的熱情周到,和這份洞察入微的體貼感到一絲久違的忌憚。

  不請自來的李厚朴也厚著臉皮在新宅子裡住下。

  這一路上他完全可以說是暈過來的,偏偏一下船就恢復了精氣神,叫人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偏生他也乘覺,輕易不往顧衡顧瑛面前湊,只常以侄孫的身份在張老太太面前轉悠。

  張老太太極喜歡這個性情憨直且不多話的小伙子,心想當不成自家孫女婿,當個侄孫子也不錯,就默許了李厚朴一口一個叔姥姥的詭異稱呼。

  好在接下來的第二天第三天鄭績都沒有出現,顧瑛也漸漸總領起小院中的事物。眼下重中之重就是明年二月的春闈,滿打滿算不過五十天左右。所以她當下最要緊的,就是安排好一家人的吃穿住行。

  這些事顧瑛在萊州是做慣了的,因此很快就能上手。

  她又不是自小嬌養的人,即便是一時請不到合適的僕從,和錢師傅父子也能把家裡打理得乾乾淨淨。唯一讓她詬病的就是京城的物價實在是太貴了,五兩銀子在萊州時一家人可以用一個月,在這裡只能少少地用幾天。

  當然在萊州時,大部分的蔬菜和糧食都是自家種的。京里則完全不同,連一小捆手臂長的柴禾也要兩文錢。

  一家子開始各忙各的,只有張老太太有些無所事事。她之所以不顧年事已高鬧騰著要到了京城來,除了擔心顧衡一不當心變成陳世美之外,也格外擔心他在會試期間吃不好穿不暖。

  本來在濟南府鄉試之前,顧衡就因為汪太太的那杯毒酒傷了身子。雖然人年輕當時又立刻清了毒,但若不好好調養只怕也會坐下病根。

  那錢師傅再細心也是個大男人,在濟南府將就也就罷了。在寒冬臘月的京城,一個不好染上風寒,那可是要人性命的事兒。

  所以老太太一直起心想讓顧瑛跟在一路。

  這丫頭人能幹又爽利,眼裡又看得見活計。但畢竟是個年青姑娘家,日後又有那樣的打算,名聲上就不能有絲毫缺損,因此少不得她這把老骨頭也從南到北地倒騰一回。

  除此之外,張老太太有心到京城的金銀鋪子裡走一遭,想打聽一下有沒有人認得顧瑛從小帶在身邊的那對銀碗。

  但一來人生地不熟,二來顧衡如今正是要緊的時候,萬萬不敢分他的心神,就只有把這樁事先壓在了心底,看以後有合適的機會再說。

  顧衡忙了兩天之後,才忽想起方縣令神神秘秘托他捎的書信。

  對於一時想不通的事,他向來不願意多想。不管鄭績所為何來,到最後終究會露出馬腳。因為到最後時,所有的結果都會一一呈現,眼下先按照約定把書信送上門。

  受人所託忠人之事,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眼看今日天光還早,顧衡就吩咐錢師傅在外頭雇了一輛馬車,兩個人得得地過銀錠橋到鼓樓,大半個時辰後才到了前街南月芽胡同。

  這倒是一片稍稍富貴人家所居的宅子,雖然看起來不大,但是約略也有三進深。門上的管事聽顧衡道出來意後,客客氣氣地將他們招呼進偏廳。只推說主家臨時有事,讓他們主僕在此稍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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