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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街頭盡角的茶樓在京城沒什麼名號,往來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平民百姓。顧衡推開門, 靠里坐著一個身穿石青色繡菖蒲紋掐牙邊褙子的中年婦人抬起頭來, 略有些矜持有禮地頷首一笑, 「顧主事, 真是緣慳一見吶!」

  顧衡記性極好,立刻認出這個婦人在從前見過兩回。

  頭回是春闈剛剛放榜,自己一心想在京城大展拳腳,卯著勁兒想干一樁新營生,如出籠的鳥雀興致勃勃地帶著顧瑛滿街轉悠。結果因為找鋪面不順,就在崇文門東邊估衣街上的茶莊歇腳。

  就在那處茶莊裡,自己和鄭績正在商談事情的時候,出去淨手的顧瑛說遇到了一位奇怪的夫人。那位夫人氣度雍容穿戴得體,說顧瑛跟她的一位什麼親戚長得很相像。顧衡聽了心中就覺一動,但當時事情太過紛煩忙碌,轉身就把這件事體忘在了後腦勺。

  此時再想起這件事,顧衡心中警惕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安坐如素。

  中年婦人將他上上下下認真打量幾眼後,默默點頭道:「我夫家姓俞,是現任國子監四品祭酒。我娘家姓郭,你可以稱我為郭夫人。其實早在數月前我就在暗中關注你。不為別的,是因為你的妹子顧瑛很可能就是我的嫡親外甥女兒。」

  事到臨頭,心頭略有些慌亂的顧衡反而鎮定下來,只是衣袖下的雙手在無人得見處緩緩攥緊。

  他沒有想到,這位所謂的郭夫人一上來就直截了當地直奔正題。據他所知,這位郭夫人不但是是國子監祭酒俞宏友的妻室,她的長女還是端王的正妃,而俞王妃半個月前剛剛在西郊別莊生下嫡世子。

  這樣的人家出身也算清貴體面,怎麼會容許有自家血緣的女孩兒流落在他鄉多年而不管不問?

  郭夫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慮,苦笑一聲緩緩道:「說起來這是郭家的一樁陳年舊事,更確切的說是一樁不好與外人道的醜事。當年我父親郭泰任滇南四品提調,我母親帶著幼弟幼妹輾轉跟在任上。他們倆是一對龍鳳胎,性子天真爛漫從小受盡寵愛。」

  胡同盡處有一株半開的梅花樹,似有似無的幽香在冰雪肅殺的催促下漸漸濃烈起來,似乎掩沒了茶盞里清淡的茶香。

  「建和八年,在江蘇通州老宅的祖母病重彌留,想在去世之前看一眼從未見過的小孫子和小孫女兒。我母親就帶著我的幼弟和幼妹乖船返鄉。結果在路途上突遇小股流竄的海匪,隨侍的僕人和丫頭婆子死傷慘重。幸遇廣州衛的巡邏官兵經過,一船人才得以活命。

  最後清點人數時,卻發現我的幼妹郭元芳不見了蹤影。我母親又駭又懼,不知道我幼妹是生是死。又事關女兒家比命都金貴的清譽,根本不敢向外聲張和求助。只得留了幾個極信重的僕從在當地繼續尋找,自己帶了剩餘的人返鄉。」

  郭夫人說到這裡已經是淚如雨下,拿帕子使勁兒擦拭了一下通紅眼角,方才的矜持冷靜傾刻間就蕩然無存。

  良久才繼續道:「留在當地的僕從倒是盡心盡力,前前後後整整尋找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我幼妹的下落,那時候我們大家都以為她已經在那場混亂當中不幸殞亡,只是一時半會兒沒有找見屍首罷了。」

  顧衡面上並未見如何動容,心裡卻在快速斟酌郭夫人的話中真假。

  「那時候家中一片愁雲慘霧,卻顧及著面子一個字都不敢往外吐露。我母親為了這件事常常鬱結於心,不過兩三年後就過世了。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斬釘截鐵地念叨,說我幼妹多半還活在世上……」

  顧衡終於猜到她要說什麼了。

  郭夫人從旁邊拿過一個紫檀透雕靈芝紋的小匣子,緩緩打開後。大紅緞面上是一對做工精緻的小銀碗,碗上鐫刻精美異常,是四朵鑲嵌了五色寶石的無憂花……

  顧衡不必細看,在萊州老家時他曾數次的摩娑過這對銀碗,對上面的紋路異常熟悉。

  郭夫人面容哀戚難過,「我對母親的話一直將信將疑,但每年還是派幾個僕從到那邊去打聽一下消息。就這樣一晃就過去了十六年,我就以為那多半是我母親臨終時的癔想。直到那回我一眼看到你的妹妹顧瑛姑娘……」

  茶葉在滾燙的水中上下浮沉,那水很快就涼了,剛剛舒展開的細長茶葉也很快沉寂下來。

  「我父親在滇南任了二十多年的官職,那邊可以說是他的第二故鄉。我幼弟幼妹出生後,他特地到滇南的筇竹寺求了兩對佛碗回來。這一對是我幼弟身邊珍藏,自他成年後從未示於人前。

  那回無意當中見過你妹妹的模樣之後,我就覺得冥冥當中有一種緣分,就一直派人在暗處留心你家的消息。那孩子很能幹很貼心,性子也爽利乾淨,你們待她和至親之人沒什麼兩樣。

  她雖然沒有父母,但從小到大也沒受過什麼大委屈。我還知道你的祖母曾經帶著一式一樣的銀碗,到京中幾處銀樓去探詢過消息……」

  顧衡便微微笑了起來,「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有這樣東西也不代表什麼……」

  郭夫人身子前傾,極認真地道:「顧瑛姑娘跟我幼妹有五分相似,左邊臉頰也有一個小小的酒窩,一笑起來讓人連心都能融化掉。我比妹妹大整整十歲,及笄後才返回老家待嫁。我母親身子不好,這對小的可以說是我一手帶大,就是只留給我一個背影也認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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