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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衡瞅了他半會兒,慢吞吞地道:「殿下一向穩如磐石,今日卻讓聖人的一句話打亂了道行。不是因為聖人的話有什麼機鋒,而是因為殿下的內心如同冰面下的岩漿,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淅淅瀝瀝的雨點兒敲打在瓦面上,外面狂風開始大作,屋子裡也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沉寂。

  端王勃然大怒,將案桌上已經謄抄好的《摩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把就全數拂在地上,面色陰沉地看過來一眼,「真是信口雌黃,我心裡想什麼難道我自己還不知道,用得著你在一旁粥粥,馬上給我滾……」

  屋子外的魏大智嚇了一跳,他服侍端王這麼多年,少見這位主子亮高嗓門說話。正要推門查看,就聽房門哐當一聲又被踹了回來。天上陡然響起一丟串兒的炸雷,震的人後背上直起雞皮疙瘩。

  顧衡收回隱隱作痛的右腳,撩起衣袍下擺跪在地上,直直著身子道:「殿下小心謹慎了這麼多年,自個苟安一隅,得到的是宗室和朝臣們的輕視,得到的是百姓疾苦官吏弄權的爛攤子。您如今只是苟活罷了,還想蒙著眼睛捂著耳朵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外面的風雨越發急驟,端王面色陰冷得如黑沉沉的夜空。

  顧衡卻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昂著頭大聲道:「當今聖人就只有這麼幾個成年的兒子,大皇子好大喜功,最大的願望就是到邊疆去跟北元人打打殺殺,手頭有點兒錢就恨不得全部裝備到手下的嫡系兵將身上。這樣的君主,實非百姓安樂之福。」

  「至於三皇子更是不堪盛名,每日邀約幾個才子編撰各種文典,看似清高實則豪奢。一本翁瓚的《積古圖》花費兩萬兩白銀,一本舊藏宋刻本的《忘憂清樂集》花費五萬兩白銀,再厚重的家當也經不起這麼倒騰。」

  想起那場大夢裡敬王反覆無常的手段,顧衡冷笑,「可見作養文氣,也是用臭不可聞的銀子堆起來的。朝堂早就私傳,整個江南道都是三皇子和周家的錢袋子,所以衢州銀課案才查得這麼費勁……」

  端王已經氣糊塗了,扶著額頭聽這人書生意氣上來將朝中上下一一針砭。

  末了沉默半晌,終於苦澀開口,「其實……我在朝臣當中的風平也不好,少年時好多人都說我性情剛愎暴躁,有失上位者的仁義氣度。你沒看見這些年敬王的為人處事,盡往仁義大度上面靠!」

  有些話乾脆說得直白一些,省得這小子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顧衡不比其餘的人,他有這個膽子也有這個才能翻起一片大浪。

  青年眼中卻有不容錯認的熱切,那種熱燙幾乎要灼傷人,「殿下也知道那是少年時的缺憾,如今誰不稱許殿下穩重知禮。大皇子是長子,三皇子是寵妃之子,殿下您還是皇后嫡子,那把椅子又有什麼不能爭的?」

  端王腦中如同煮開了的水,眼看著就要沸騰起來。

  這些話他小的時候隱隱約約想過,長大後卻想都不敢想。胸中又悶又苦,聲音就如同冰錐一樣尖利,冷冷截斷顧衡的話語,「老大背後有他的外祖莊老將軍,老三有周貴妃和周閣老,我什麼都沒有。」

  顧衡直直地望過來,「殿下……你有皇上!」

  端王慢慢瞠大眼睛,一時失了莊重笑得喘不過氣來,「滿朝文武都曉得當今聖人厭棄我,一年當中只是逢年過節的時候按照慣例問我幾句。他老人家看重的是肅王,寵愛的是敬王,以後或許還有下面幾個未成年的小兄弟,無論如何都輪不到我……」

  顧衡等他自嘲完了,才繼續慢慢道:「龍生九子各有所好,您怎麼斷定聖人不喜歡如今的您?同樣是天皇貴胄,您就甘願臣服於不如您的人?這世上的事兒就是這樣,您爭了也許得不到想要的,但是不爭就什麼也沒有!」

  端王連指尖都帶了冰冷的寒氣,神情平靜的不帶人味兒。

  疲倦地指著大門道:「我今天晚上什麼都沒聽到,你今天晚上也沒到我府上來過。這些大逆不道的鼓動之語若有一字一句流露在外,就是潑天的禍事。我要是被圈禁起來了,你也跑不了……」

  夜越來越深,地上的寒氣也越來越重,顧衡知道有些時候要適可而止。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後,態度恭謹地卻退著出了書房。

  槅扇被大風吹開半邊,紗罩內的燭火熄滅了,書房突兀地陷入黑暗當中。端王突然雙手蒙面,全身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他的思緒被另外一種酸澀的浪潮席捲——自己在別人的心中……已經變得這麼沒有出息嗎?

  生與死的界限,往往是讓人琢磨不透的。十五年了,阿娘已經走了整整十五年了。這麼長久的日子,卻又過得這麼快。

  只能依稀記得她穿著緋紅撒金綾子百褶裙,迴轉身子時明媚的笑容,象銅鈴鐺掉在地上時的清脆嗓音。那時候的她,張開的雙臂為自己遮擋著風雨。那樣的日子仿佛就是永遠,只是一夜之間,自己的驕傲自己骨子裡的尊嚴,就隨著她的莫名逝去煙消雲散了。

  顧衡說的沒錯,我如今的確只是苟活罷了,也許……是該好好爭一爭了,大不了把這條命還回去就是了……

  初夏的風雨來得快去的更快,月亮很快就在雲彩中重新露了頭。穿過重重黑暗,有些許銀輝撒在端王一貫冷肅的臉上,竟透著一股從未有的溫柔和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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