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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犀利灼熱的光芒突然衝過重重水障,岸上有個人像撈魚一樣把自己緊緊網住, 極度壓抑的聲音里有一絲從未現於人前的撕心裂肺, 「……你又要到哪裡去,上輩子你就撇下我自個跑了, 這輩子還想讓我獨自一個人在這世上受煎熬嗎?」

  那人的語氣平鋪直敘,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刻苦淒涼。不知為什麼顧瑛就覺得歉意滿滿,好像讓這人忍受煎熬是自己的錯,儘管她也不知道錯在哪裡。總覺得先把疑惑放在一邊, 先老老實實的承認錯誤為妙。

  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掐住, 連一絲話聲都吐露不出來。

  柔和的微光刺來,顧瑛終於疲倦至極的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感覺左手被人牢牢捂在掌心, 蓋著一層不薄不厚的夾被, 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寬鬆的中衣。右脅的傷處敷著厚厚的藥膏,白色的紗布下散發著一股清涼的草藥芳香。

  她微微側過頭去看。

  屋角燃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寶藍色帳幔低垂,帳頂繡著令人眼熟的清麗纏枝,旁邊是雕了富貴花紋的三節櫃,繪著松竹梅紋的屏風,還帶著三分喜氣的大紅桌圍。

  ——這裡是自己的家。

  床榻邊上的人杵著額頭微閉著眼,眼眶已經浮現厚重的倦怠青色。神情依舊俊秀文雅,面目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沉靜。但是不知是屋裡的光線暗淡,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眉梢間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沉沉壓抑,襯著這個人看起來有了一種平日少見的風霜之色。

  細細的涼風從半敞的槅扇拂進來,甚至聞得到一股幽微的荷香,將屋子裡厚重的藥味兒吹散了許多。顧瑛長長地緩了一口氣,一股夾雜著心疼的酸痛之意從心底慢慢泛了上來。

  床上細微的聲響驚動了淺眠的顧衡,他睜開眼俯下身子,眉眼舒展地低聲問道:「是不是想翻身?呂大夫說你這兩天最好將就一下,等傷口合攏了才可以坐起來……」

  顧瑛這才知道為什麼哥哥要整晚抓著自己的手,除了擔心外就是怕自己睡熟後胡亂翻動身子,把肋下的傷口不小心崩壞。

  她輕捏了一下青年的手心,以極細的聲音微弱道:「哥哥不要擔心,我早就答應過要長長久久的陪你,還要生很多小寶寶。看著他們一路長大讀書,一路娶妻生子。要是離了我,哥哥下半輩子該多寂寞呀?」

  顧衡眼中忽然就有熱辣辣的酸澀淚意,他不敢抬頭。將妹子的手死死抵住眼眶,「……既然……知道我沒有你不行,為什麼還要去幹這麼危險的事兒?那人拿的是刀子,你竟然敢拿身子去硬扛?」

  顧瑛就笑得一臉靦腆,「我看那個瘋子好像是衝著我來的,那丁點兒大的孩子不過是受了池魚之災。既然是這樣,我總不能叫那孩子擋在我面前。旁邊摔倒的要正經是個成年人,我肯定老早就躲得遠遠的……」

  顧衡暗吐了一口氣,神色峻冷地俯下身子,「那人——不是瘋子,是衢州知府的兒子名叫薛延,因為銀課案對我一直懷恨在心。那位所謂的衢州名妓柳香蘭輾轉到京告我的黑狀,多半也是受他指使。她最後莫名其妙地死在這人的手裡,也算是死得其所。」

  晚風吹動著迴廊上的燈籠,將斑駁的陰影灑在了青年清瘦的臉上,「……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我沒有趕盡殺絕,這個喪家之犬反倒變本加厲惦記上我來了。我不得不佩服他,落到如此境地竟然還知道專撿我的軟處捏。」

  顧瑛難掩臉上的驚詫之色。

  只沉默了一會兒,就反手抓住顧衡的手腕兒道:「祖母說過,這世上有一種人極不可理喻,只能他對不起別人,別人卻千萬不能對不起他。哥哥受皇命偵查衢州的案子,那人卻把一切過錯不幸統統怪在了哥哥的頭上……」

  屋角的燭光閃爍,顧衡的瞳孔比外面的夜色還有深黑。他忽地露齒一笑,像哄孩子一樣道:「你身上有傷,不要操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不過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總會有辦法收拾的。」

  他回身端過一碗溫熱的藥湯,穩穩地迎著顧瑛的目光,「這是今天最後一道藥,你好生喝了再睡一會兒。明天一大早我給你帶老孫頭家八丁餡的大包子,你不是最喜歡吃羊肉餡兒的嗎?就是不知道養傷的時候需不需要忌口,明天我再問問呂大夫……」

  顧衡的話明顯比平時要多些,一邊說話一邊不自覺地拿湯匙攪動手中的湯碗。

  藥湯氣味濃稠厚重,聞起來讓人噁心反胃。顧瑛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可以照清人影,她垂下眼睫看著棕褐色的湯藥,輕聲道:「這裡面有傷及胎兒的紅花桃仁蟾酥肉桂,哥哥真的想我喝下去嗎?」

  顧衡嘴角笑意慢慢消失,直至毫無表情。屋子裡也靜靜無聲,只聽得到白棉兒燈芯跳躍著炸了兩回燈花,光線亮了一下後又很快暗淡下來,良久才哽聲道:「你……既然已經知道,就該明白這治外傷的湯藥必須要喝。」

  顧瑛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摸著肚腹,「其實前幾天我就隱約有察覺,但又怕是季節變換引起脈象不穩,就沒有急著跟你說,沒想到後腳就遇到這麼大的禍事。哥哥……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想把它保下來!」

  顧衡額角上的青筋直跳,但他更知道這時候不是置氣的時候。把藥碗輕放在一邊,「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怎麼如此糊塗?十個孩子也抵不了你一命,這道傷若不趕緊治日後會禍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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