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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衡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做了個深揖,「……出來時瑛姑剛剛喝了藥睡著了,她為了保肚子裡的孩子不喝開好的傷藥,回春堂的呂大夫只得另換了性溫的新藥,每天大部分的時辰都在昏睡。我知道這樣不好,但若是不答應這丫頭就一口藥也不肯喝了。」

  郭雲深眉腳狠狠跳動一下,他手底下自有一批得用的人。只要願意,京城裡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打探得到。顧家內院的這點事,早早就有人俱陳到他的案前。

  所以看見顧衡這副八面風雷不動的樣子,才更讓他火大。

  郭雲深嗤了一聲,心口有一股邪火,「我原先以為你是個好的,如今看起來也不過如此。聽說那丫頭是在東安門燈市上被刺傷的,整個過程就發生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可你連行兇之人的樣貌都沒有看清,既然這樣跑到我這裡做什麼?還想讓我幫你找人出氣不成?」

  武將跟文臣大概天生就不對牌兒,讓郭雲深心頭更為惱火的是——顧瑛這個無緣份的外甥女,怎麼這麼早就嫁人了,偏生還嫁這麼一個百無一用渾身迂腐氣的書生。

  若是再等個一年半載,以自己在軍中的寬厚人脈,肯定能給這個外甥女兒尋一個合心合意的好女婿。武人講究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什麼事情都是直來直去,不像那些文人一天到晚只知道繞詭密的心眼子。

  顧衡抬頭,眼裡似乎在衡量估算,好半天終於下定決心吐了幾個字,「看到了的——」

  郭雲深聽到這句話後不明所以,略微訝異一會後忽地反應過來,眼底隱隱浮現驚怒色,胸口上下起伏連氣息都有些紊亂。

  但忍來忍去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個沒用的東西,逛個燈市竟讓老婆受了重傷。還有既然當時沒有把人攔住,回頭就應該到順天府衙門報案。像這種鬧市傷人的案子,最多不過三天就可以按照圖像把人抓到。」

  郭雲深在外為官多年,早就把年輕時的暴戾脾氣修煉得爐火純青般的不動聲色。但不知為什麼,在顧衡的面前很容易就破功。他在心頭不止一次的勸誡自己——這是嫡親的外甥女婿,千萬不能脾氣一上來一巴掌就拍死了。

  顧衡面上卻呈現一種不可言說的表情,似悲似苦似愁似怨。

  「——我如今雖然在工部為官,和端王殿下也說得上幾句話,但畢竟是沒有根底的小角色。眼下朝堂的局勢不穩,我若是不想安安分分的投靠到哪一邊,以後像這樣的事還是會層出不窮。上面的人……只要願意,任誰都可以上來狠狠的踩我一腳。」

  郭雲深眼睛快速地眨了眨,不知道他怎麼岔開話題?

  說起來兩人當初往衢州同行查銀課案的時候,青年給人的印象就是極端自負。雖然不得不承認他的聰明勁,但骨子裡隱藏很深的文人驕矜總讓人有些不舒服。

  這好像還是青年第一次這麼低聲下氣地在人前示弱。

  郭雲深沉默看了他一眼,終於沒有胡亂噴口水了,「……你們還是太過年輕,我是土生土長的京都子弟有時候還免不了被人擠兌栽跟頭。這世上人心最是叵測,當面和善背後捅冷刀子的人多得是,見的多了也就習慣了。」

  他別彆扭扭地又勸了幾句,「話說回來,即便安安分分的投靠了一個主子,對著上面那些權貴存了敬畏之心,一心一意的當個聽話的奴才。可是遇著什麼不可挽回大事兒的時候,還是不免被那些人拋出來頂缸。」

  顧衡慢慢頷首似有所悟,心神卻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場大夢當中的刀斫之刑——雪利刀風襲過來時,後頸上先感受到了瘮人的疼痛……

  郭雲深的臉色又緩和了一些,覺得這個孩子還算孺子可教,還沒有完全沾染那些陳年老文人的陋習,「你既然記得行兇之人的相貌,又不肯跟順天府衙門的差役細細形容,是不是想讓我幫你把那人找出來?」

  他忽地想到了什麼,面色微變,「你——想幹什麼?」

  顧衡抬眼看了他半晌,仿佛在心底衡量眼前之人是否值得可信。

  良久才咬牙粗啞道:「行兇之人原本我也認得,是衢州知府薛維昌的兒子薛昌,就是在暗香樓里託名吳先生的那個人。這場禍事追根究底是我惹來的,我沒想到……有些人被逼得狗急跳牆後,還能退回來狠咬一口。」

  那天在東安門燈市發生的事情,郭雲深已經大致了解清楚。之所以沒有下死力去查,是因為他想看看顧衡這個外甥女婿到底會怎麼處置?

  一個連妻女都護不住的懦弱男人,就是當了朝堂一品大員也不頂用。趁早和離完事兒,省得大家都白費工夫。

  郭雲深沒想到他會直接說出這樣的話,再聯想起朝堂這些日子的躁動,眼裡就慢慢浮出一絲冷意,「薛家後頭發生的那些事兒,原來……是你在後頭推波助瀾,難怪我看得雲裡霧裡的。薛延多半也是察覺了這點,才會找機會報復你。只是他行事太過下作,竟然專挑婦孺下手。」

  他瞟了一眼顧衡,滿臉不屑狠毒,「薛延要是把你這個專會招惹是非的正主刺個十刀八刀,我根本就不會管這趟閒事,反而要敬他是條敢作敢為的漢子。但他傷了……瑛姑,那怎麼弄也不為過了。」

  直到這一刻,在軍營里整整待了二十年的匪氣和悍然才從這位堪稱儒雅的四品指揮使身上流露出一星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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