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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力已經上來了,全身酸軟無力的薛延冷不丁哆嗦了幾下,偏偏腦子再清醒不過,「這件事全是我一人所為,與別人不相干……」

  顧衡被他無理打斷也未生惱,低頭看了他一眼點頭道:「為了把你父親貪瀆的這點銀子妥善藏好,你可是煞費苦心。敬王府里也有懂帳的供奉,其實早就起了疑心。派去的人把你家翻了個底兒朝天,可以說是掘土三次卻沒有找到隱藏銀子。」

  他慢吞吞地看過來,「我這人一向心細,就讓勘驗的官吏把你們家的地與圖快馬加鞭的傳回來。我當時覺得有些奇怪,你家的茅廁怎麼蓋得那麼遠,竟然獨獨懸在後院的東北角?按照你爹的俸祿,一家老少平日裡擠在城郊的小莊子上生活,真是清廉過了頭……」

  所謂事態反常必為妖!

  顧衡站起身背著手轉了兩圈兒,用鐵簽把桌上的油燈剔亮了一些,「這個想法一傳過去,那些人立刻就把茅廁拆得精光,洗刷乾淨後全是一塊塊巨大的銀磚,聽說合起來有十萬兩之巨。每天坐在這麼多銀子上面拉屎屙尿,恐怕當今聖人都沒你這麼奢侈……」

  薛延險些陷入癲狂,幾乎像看妖人一樣驚恐地望過來。

  他終於後知後覺的明白自己惹了一頭潛藏在水底的吃人鱷魚,他原本以為那是一隻看起來無害的鷺鷥。在衢州這人調虎離山找到銀礦真正的帳簿時,自己就該引起警覺。

  顧衡卻是又嘆了口氣,蹲在地上一臉的推心置腹,「……你說你這是何苦,兢兢業業費盡百般心思,存了那麼多銀子到了最後全部要上繳國庫。到頭來一場空不說,還連累一家妻兒老小全部要發配邊荒,聽說你的小兒子今年才三歲呢?」

  聽到這人的口氣稍軟,甚至還隱含了一絲同情,暈了頭的薛延根本辨不清這裡面是否有戲耍之意。

  他心中升騰起一絲的希望——兒子今年還懵懂無知,妻子縱然有些見識也只是一介內宅婦孺。若是沒有自己費心籌劃,可以想見他們的日子定會苦不堪言。發配邊荒,就是壯年男子也活不下來幾個。

  片刻間那絲飄渺的念頭就如同雨後春筍,再厚的土也壓制不住它的瘋長。薛延委頓在地上卻不管不顧,歪著身子拼命地磕頭,很快額頭上就碰得鮮血淋漓。臉上已經慘澹無人色可憐至極,兩個黑衣人面面相覷一眼後都忍不住別開了頭。

  顧衡神色淡漠地看著腳尖旁磕得一臉血的人,心想當初你使人構陷我辱我清名的時候怎麼不曉得後悔?朝我媳婦兒身上下死力捅刀子的時候,怎麼不曉得後悔?我並不想趕盡殺絕,奈何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尋。

  如今……一切都晚了……

  薛延手抖眼花,身上又軟的厲害,卻還是看清了顧衡臉上的厭棄和寒漠。一時間悔得連眼角都瞪得裂開,隱隱有兩滴血淚珠子爭先恐後地垂了下來。胸口起伏不定,似乎還有無數的話語想說出來。奈何酒意上頭,很快就像死了一樣垂著頭一動不動。

  其中一個黑衣人伸出一根手指在薛延的鼻子下探了探,示意這個人已經醉死過去了。

  顧衡彎腰看著像爛泥一樣萎頓在地上的人,站起來冷漠吩咐,「把這裡收拾乾淨,把他身上的繩子解了,再過半個時辰瞅個機會扔到金水河去。等到明天天亮後,周圍沒動靜了你們再回去交差。馬上要入冬了,這個人的屍身能不能被別人發現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私宅里,郭雲深凝神聽著黑衣人的回稟。

  沉默半晌,良久才徐徐嘆了一口氣,「看見了吧,我早就說過讀書人心狠。他們要是為起惡來,多的是讓人生不如死的折磨法子。你說這個薛延怎麼腦子發暈,偏要一回又一回地去招惹他?」

  說完手指輕輕敲了幾下椅子扶手,斜著眼睛睨了一眼,「這回讓你們跟著他總沒話說了吧,開始還推三阻四不肯去。如今看了人家的雷霆手段,總該心服口服了吧?」

  黑衣人重重點頭,啞聲道:「大人知道我的性子,最煩那些文人膩膩歪歪的樣子。這位顧大人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倒是個極乾脆利落的人。您當時是沒在當場,我在旁邊看著他輕言細語說話的那幅場景,後頸子都覺得有些瘮人,難為他怎麼想出這麼刁難人的法子……」

  郭雲深輕輕笑起來,「不光是你們,這回連同朝堂上下不知多少人看走了眼。這樁衢州小小的銀課案,到最後卻捲起這麼大的滔浪,小半個江浙官場的人都折了進去,看誰以後還敢小瞧這位工部六品主事?」

  黑衣人眨了眨眼睛也跟著笑了起來,輕聲道:「沉屍的地方是個洄水窩,再過幾天還是浮不起來的話,多半就沉到淤泥里去了。到年底時河水封了凍,再經過魚蝦一個冬天的啃咬,就是大羅金仙來也認不出誰是誰了。」

  郭雲深取過茶杯喝了兩口,「畢竟太過年輕,沒經過什麼事兒。要是讓我來收拾那個蠢物,直接一刀砍死,再綁兩塊大石磨子丟到河裡一了百了。誰像他似的,還慢慢的陪人喝酒陪人說話,生怕人家死得不明白,投胎時要做個冤死鬼似的……」

  話說到這裡,手上人命無數的郭雲深自己都打了一個冷噤——顧衡的目的就是要讓薛延死得明明白白,並不是他心慈手軟。

  郭雲深面上變了幾變,突然覺著這黑漆漆的夜色有些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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