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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瑛本來想洗個澡人會精神些,沒想到熱水一烘眉眼更加酸餳。寒露見狀微微一笑,和小滿手腳利索的幫她把頭髮烘乾,重新蓋好被褥放好帷幔,這才退到外邊廊檐相守著。

  小滿拿了個繡繃子湊過來,喜滋滋地道:「夫人這回和上回生小姐時的症候完全不一樣,她肚子裡鐵定是個小子。其實我看夫人無論生什麼,咱家大人都高興的很。只是求菩薩保佑這胎千萬要順順噹噹的,頭回的事差點把我嚇死。」

  寒露斜睨她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聲,「瞧你這點出息,夫人頭一回生產的時候是被別人鑽了空子。這回有咱倆不錯眼的盯著,一個蒼蠅都休想飛到夫人面前。你查出來了嗎,是誰把那周玉蓉的帖子放到了正房?」

  小滿連忙正色道:「是前院的錢師傅親自送來的,服侍的婆子不敢擅自主張就順手放到了桌子上。我忙著把行李歸置好就沒來得及收拾,結果讓夫人一轉身就看到了……」

  寒露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大人在咱倆面前千叮嚀萬囑咐,如今夫人身子重不能費神,若有拿不準的事兒直接就回了。錢師傅是不知內里的究竟,才會把那女人的帖子當回事兒。你這個糊塗蟲,也不知……我弟弟看中你什麼了」

  小滿性情柔順,聽到這種類似訓斥的話,一張臉頓時脹得通紅。

  最早的時候,小滿對在外院服侍的錢小虎隱隱約約有好感。但是流水無情落花有意,這場好感無疾而終。到了洛陽後也許是日久生情,寒露的弟弟韓冬不知什麼時候和小滿看對了眼。

  一個是內院服侍夫人的大丫頭,一個是外院跟在大人身邊的一等侍衛,誰也用不著嫌棄誰的出身,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顧瑛知道後毛遂自薦當了媒人,還特別賞了二百兩銀子用作小滿的添妝。

  畢竟是未來的弟媳婦,寒露嫌棄了一會兒又打趣道:「我昨天看見你那對鹿皮護膝已經做好了,等會要不要我幫你送出去?」

  顧家沒有這麼大的規矩,但青年男女定了親之後是要避些嫌疑。

  小滿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點頭,「你跟他說……好生辦差,我在裡頭一切安好。等夫人順順噹噹生產後,我就能空閒些了。等年底的時候,再請夫人來幫我們操持婚事……」

  這個姑娘膽子小,遇事容易慌亂,一點沒有當家主婦的樣子,但誰叫自己弟弟看得中呢!寒露心頭滿心惆悵,卻想起夫人勸自己的話,只要那兩個將來要一起過日子的人沒意見,她這個當姐姐的就不要再胡亂插手了……

  從吏部衙門回來的顧衡看到兩個大丫頭站在廊下細聲說話,就知道自家媳婦兒肯定又在睡回籠覺。悄悄推開門進去,迎面一陣帶了白芷的清香。他深深吸口氣,力圖在重重帷幔當中辨出媳婦兒身上熟悉的體香。

  在洛陽的日子雖然辛苦,但一家人能長長久久地待在一處,苦中也能咂出蜜來。

  女郎半伏在枕上睡得正香,旅途的勞累將她臉上好不容易將養出來的豐腴消散許多。青絲窩在雪白的肩頭,顧衡將幾枝半開半閉的梨花輕擱在枕上。許是帳帷里有熱氣,梨花淡淡的清香被烘催了出來。女郎微微動了一下身子,似乎睡得更熟了。

  顧衡心頭生了悔意。

  媳婦兒頭回生產時遇到了那麼大的兇險,實在不該讓她再懷上一個。小囡囡玉雪聰明,長大後肯定能頂十個男孩子。有沒有兒子又有什麼關係,到時候黃土堆里一埋誰知道會不會有人來誠心祭拜

  顧衡知道在洛陽的這段時日,是媳婦兒平生最鬆快的日子,每天大老遠都能聽見她爽脆的笑聲。從前在萊州鄉下時的壓抑,在京城時對貴人們掌控生死的恐懼,生產時對遠在他方丈夫的憂懼,使得這女子時時像繃緊的弦。

  三年前在景仁宮披香殿裡發生的事,肯定讓她連夢裡都是戰戰兢兢,所以才不管不顧地帶著孩子來洛陽投奔自己。不管時日如何變遷,表面爽利能幹的布莊大東家,骨子裡仍然是需要自己緊緊牽著手的小姑娘。

  初初聽聞那件事的詳情時,顧衡恨不得當場拿刀活劈了敬王和周玉蓉。

  這些人怎麼可以壞成這樣,但更叫人憋屈的是半點不能聲張。敬王也許是不知道事情已經被人知道了,而周玉蓉恐怕是巴不得自己知道這件事,好讓媳婦和自己生嫌隙!

  但自己的小姑娘一句苦都沒有訴……

  在萊州鄉下老宅里,祖母日日忙著外面的事兒。顧衡在書房裡刻苦攻讀四書五經,每每煩躁難安的時候,一回頭就能看見院子裡小姑娘忙碌的身影。他想起從前那場大夢,才恍然明白有顧瑛的地方,才是自己可以安心歇息的家。

  從前的日子過得那麼緊巴,這丫頭捨不得為自己裁製一件新衣,卻捨得拿出整錠的銀子悄悄給他買浮羅春。怕祖母責怪,還悄悄地把酒罈子藏在床底下。日日精打細算,到京城開了布莊賺了銀子後,第一件事就是問自己想要什麼古籍善本?

  院裡的細風輕輕地吹拂著,將寒冬的冷意掃入了漸漸濃密起來的樹梢之後。院子裡有僕婦們低低的說話聲,顧衡卻無限留戀此處的香暖。

  只要這人好好地在自己身邊,他便覺得自己胸腔里的心是穩穩噹噹的,那場大夢裡的惶急和茫然就如同流水一樣消失不見。只要聽得到她的輕笑聲,這天底下任何事兒都不是難事兒,總能一點一點地謀劃出一條光明大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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