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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又輪到端王府的大郡主了嗎?

  俞王妃端坐在椅子上,輕輕擺了擺手。鄭嬤嬤知道這時候該退下了,將雕了山水紋的槅扇木門關好時,她心中浮起一股奇異的不妥。奈何這點忐忑來無影去無蹤,仔細凝神時竟全無蹤跡可尋。

  小几上的湯藥已經全數冷卻,像外頭黑漆漆的夜色。

  這兩年煩心事一樁接著一樁,俞王妃知道自己的身子每況愈下,這些湯藥是救命的良藥。但她看了兩眼後,就將湯藥利落地倒進了畫案旁一隻巨大的青花劉海戲金蟾的花觚里。

  觚腹上青花所繪的劉海並非仙童,而是面容蒼老前額禿頂的老翁,手提錢串兒躍在半空中戲耍著肥碩的金蟾。人生長短之於蒼穹不過一隙,仙童也能變成老翁,更何況吃五穀雜糧長大的凡人?

  做了了二十年的夫妻,沒人比俞王妃更了解端王。當這則消息從宮中流傳出來的時候,端王沒有大力阻止,就意味著他已經心動了……

  顧衡自打在大理寺衙門上值之後,到端王府的次數就少了許多。

  倒不是二人之間有了什麼言語齷齪,而是朝廷鐵律規定官員與皇子們的交往必須慎重,一個不好落在外人的眼裡就是相互勾連,輕則申斥重責廷杖。

  眼下已皇帝已經上了春秋,但卻遲遲不肯立下太子的名位。人心浮動撲朔迷離之餘,都在暗暗猜測皇帝到底屬意哪位皇子?

  顧衡到什錦胡同的次數很少,這處名為明瑟樓的書房正堂更是第一次踏足。

  穿了石青織錦長袍的端王拂開無意沾上的一點秋雨,臉上難得掛了一絲笑意,「……我竟不知道你跟康先生還有師徒之誼,人這一輩子竟能碰到這種巧宗!他鄉遇故知,也算是一段難得的佳話。」

  桌案旁的白髮老者捋須微笑並未多話。

  顧衡連連拱手,面現涕零感激,「昔日先生在萊州西山精社當山長時,不知教導過多少像我這樣不成才的頑劣。只是那時候年幼不懂事,整日只知調皮搗蛋給先生添了不少麻煩。」

  康先生這才矜持地笑了一聲,「我年輕時一門心思研究學問,等正經中了進士後又懶得汲汲營營,就隨意找了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辦了個私塾。那時候顧衡文章做的不錯,就是性子略有些毛躁。我也只淺淺的教了他們兩年,沒想到這孩子如今已經官居四品了……」

  這話里有兩個意思,一你顧衡是我的學生,二你顧衡現在即便官居四品也是我的學生。讀書人講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就該對我執弟子禮。

  端王也是人中的人精子,聽了這話覺得有些不對味兒就意味深長的看過來一眼。哪料顧衡滿臉歡喜地道:「我正有些書上的問題想要找人指正,先生若是長居王府,我是不是就可以常常過來請教學問?」

  這豈不是給了這小子正大光明到端王府的理由,康先生頓時遲疑了一下。還沒有等他想明白這件事的利弊,顧衡就高聲吩咐身邊伺候的長隨,說今天晚上不回巾帽胡同用飯了,回去跟夫人回稟一聲,他要和老師在一起秉燭夜談。

  說實話要不是這幾年顧衡和端王走得近,康先生根本就記不起從前還教過這樣一個學生。

  眼見這人團團轉的張羅,一向愛清靜的康先生忍不住打斷,儘量和顏悅色地道:「你我不爭這一朝一夕,日後有的是機會相聚。但眼下有一事還需要你幫著勸勸王爺,大郡主與北元四王子的婚事一定要儘快促成,我聽說敬王已經提議另選一位宗親之女。」

  顧衡就一臉茫然,「大郡主嫁不嫁宮裡自有旨意,咱們著急不著急有什麼用?」

  這裝傻充愣的本事無人能及其右,端王看了他一眼依舊沒有吭聲。心道你顧衡若是這種乖乖聽話的人,朝堂上也不會被你掀起三尺高的浪,以致大皇子三皇子現在看到我都是臉不是臉嘴不是嘴。

  ——爺純粹是受你連累。

  康先生沒有和現在的顧衡正面打過交道,一時半會兒被唬住了。又想著這人剛剛從地方上回到京城,不了解其間的彎彎繞也是有可能的。就柔聲細語地道:「這樁婚事要是真真落到咱家大郡主的頭上,就是聖人對王爺的器重……」

  顧衡還是一臉不解,「咱們每年都和北元打仗,輸的少贏得多,幹嘛非要送個女孩過去和親。我聽說淑慎公主剛剛去世,北元王室當咱們這邊的公主和郡主是大白菜吧?」

  康先生一口氣差點哽在胸口,這人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於公,結清有利於兩國邦交。於私,北元四王子和咱家王爺成了翁婿,在朝堂上就是一股不可忽視的臂膀。敬王想把這門婚事攪黃,就是不想王爺在其中得利。」

  顧衡聽得恍然,轉眼又把頭搖的撥浪鼓一般,「怎能把朝堂之事跟他內宅女孩聯繫在一起?先生的學問是好的,只是這份心思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

  實在是卑鄙下流不上檯面,康先生面上雲淡風輕卻氣得磨牙,他一片公心落在這個小子的嘴裡竟成了自私自利。好在經過前兩日的遊說,王爺已經下定決心摒棄兒女私情順應聖義,顧衡今日不過是枉做小人。

  他正躊躇滿志地聽端王下最後的決斷,就聽見屋外一陣哐啷亂響。有人踉踉蹌蹌地從遠處奔過來,帶著哭腔大力捶著書房木門,「王爺,娘娘……王妃娘娘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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