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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檐對這兩個孩子一視同仁地疼愛,只是他為了生計,放棄了進士身份,開始做起了赤腳商人,常常要出遠門,很少能回家,然而但凡出門買什麼都要帶兩份。

  但荊愁卻不喜歡那個兒子。

  不知為何,男孩小的時候,荊愁便對其不理不睬,有幾回因身體不好險些夭折,都是姐姐悉心照料救回來的命。等男孩稍長大一點,荊愁便時常對其打罵,渾然不似自己親生的,讓外人看了都心寒。男孩沉默寡言,性情很倔,但每次被責罵或是被抽打之後,姐姐都會給他做好吃的糕點,抱他在身上給他上藥。

  但不論如何,這都是一家人,日子總是這樣過下去的。

  如果沒有十二年前那樁事的話。

  那是五月,談兵宴,登封人最多的時節。

  姐姐到了和人說親的年紀,因相貌秉性極好,提親的人幾乎踏破了裴家的門檻。最終父母商定,同城中一家書香人家定了親。

  即將要出嫁的姐姐最後一次帶著弟弟去看城中的花車游/行,中途姐弟兩個走散了。弟弟找了很久沒有找到人,只好自己先回了家。

  姐姐一夜未歸。

  半夜,荊愁和兒子並著街坊鄰里一同去尋找,無果。然而第二日,渾身是傷面無人色的姑娘,披著一張不合季節的蓑衣,出現在了家門口。

  她好像抬不起腿,在跨進家門的時候就被絆倒了。

  「慘啊,真是慘啊。」說這話時,老乞丐坐在路牆下,脫下破洞的布鞋,倒了倒小石子,又用力地搓了一下鼻子,滿臉的皺褶因此擰得更深,「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家,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如何搞得贏。都是些腌臢東西,比我們這些窮漏的齷齪多了。只是可憐了這一家子。」

  弟弟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依稀明白髮生了什麼。他蹲在阿姊房間的牆角,聽見阿姊的哭聲。

  阿姊是那麼溫柔的一個人,從不大哭大笑大聲說話,即便是那個時候,她的哭聲也是壓抑的。

  她好像不敢哭。

  第二日,荊愁帶著女兒出了門。被勒令留在家的男孩偷偷跟了過去,於是見到了這輩子第一次大場面——談兵宴。

  他看見那位平時只會拿藤條抽自己的母親手中拿了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劍,讓阿姊一一指認在場的人。

  阿姊整個人都在發抖,卻一個個地將人指了出來。

  男孩記住了每一個名字,也記住了在阿姊指出最後一個人,母親望向那個方向時陡變的臉色。

  「姓耿?」展陸詫異道。

  「有什麼好稀奇的?河東啊山南東啊這個姓挺常見的。」正編竹籃的老太太縮著腿坐在小板凳上,「那人自個兒不是個厲害的,可人家背靠著世家大族,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在談兵宴上被指認的無人承認,荊愁請當時少林的住持廣悟大師決斷,卻拿不出證據,於是這場鬧劇則被有能力推動的人朝著他們所樂見的方向推動了下去。

  以大多數江湖人的作風來說,荊愁下一步應該被人滅口,但被指認的世家們好像突然通了氣,曾經在談兵宴上威脅過要取荊愁性命的人都不下殺手,轉而,他們都有了那天晚上的不在場證據,廣悟因此拒絕了荊愁的一次次叩門,不再理會此事。

  而荊愁心愛的女兒,則在蓄意污衊的推手和看熱鬧的無辜百姓的喉舌下,變成了不知廉恥勾引男人的盪/婦。

  「他們如何證明自己的清白?」衛三止問道。

  老太太道:「記不清了,好像是有人說那晚他們都在城東聚會……啊,就是那個姓耿的說的。」

  「才不是嘞。是那姓耿的大哥說的,也姓耿。」端著一簍子大蒜走出來的兒媳婦道,「那人可厲害了,聽說是什麼什麼家主,南邊兒的,他們說在哪兒吃飯就在哪兒吃飯,整棟樓端茶送水的都說他們在,說得可真了。嗐,要我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嘛。作踐了人家姑娘的身子,還要作踐人家名聲,呸,忒賤。」

  衛三止和展陸對視一眼,沉默。

  從出了作證之事後,男孩發現母親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對了。

  她像是透過自己在看別的人,在他出現在周圍時常常一驚一乍,偶爾會隔著很遠的距離盯著他的臉,那眼神讓男孩以為自己的臉是什麼髒東西做的,竟然令他的親生母親感到如此噁心。

  但他那時候沒空在乎這些,因為阿姊病了。

  從那天早上回來之後,阿姊就漸漸地病了。

  阿姊不願意看大夫,實際上也沒有多少大夫願意上門。那些人說阿姊不乾淨,光是看見她都會惹上髒東西。原本親熱友好的鄰居們不再往來,換上了冷漠嫌惡的面孔,甚至有人提出要他們搬走,被荊愁提著劍砍了回去。家宅大門上被人塗寫了惡毒的字句,隔著院牆都能聽見過路人的指指點點。

  男孩不明白,黑白怎麼如此容易就被顛倒,受害的人明明是阿姊,可現在外面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卻像是被阿姊殺了全家一樣地咒罵她。

  世界好像收窄了,裡面擠壓著那些自詡善良的人,充滿著他們不堪入目的詛咒和刀子一樣的閒言碎語。

  那段時間,男孩與世界相互噁心著,誰都不給誰好臉色看。

  然而就連這種噁心都無法持續,就被一紙退婚書打斷了。

  那家人的信寫得極不客氣,派上門來送信的更是無禮至極,說因為定了這門親事,連他們家都要被人指指點點,請裴家放過他們家,給他們家祖墳留塊乾淨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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