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另外,他也氣自己操之過急。

  嚴明信離他那麼近,皮膚的觸感像一支支推進他心臟的強力藥劑,他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隨著非人的克制,誰知他剛剛掉以輕心了區區一瞬,他一再嚴防死守的本能就吃裡扒外地出賣了他。

  他小心翼翼穩紮穩打,鞏固了一晚上的界限,瞬間竹籃打水一場空。

  君洋陰沉沉地坐在床邊。

  沒過十分鐘,嚴明信從衛生間擦著頭髮出來,把拖鞋換給了他。

  君洋掃了一眼屋裡:「你用冷水洗澡?」

  「嗯。」洗臉不怎麼管用,局部降溫什麼時候才能影響得到遠方?嚴明信乾脆脫了衣服,用清晨冰涼的自來水沖了個澡,世界霎時回歸到心平氣和的狀態。

  他若無其事地笑笑:「水也不是太涼。」

  君洋心情仍然差勁,他不經意間觸碰到嚴明信冰涼的手臂,更覺身上有無窮的燥熱,也跑去拿涼水劈頭蓋臉地澆了自己一通。

  澆完,他心中仍是一團悵然若失的愁緒,端著牙杯湊到嚴明信身邊,可憐巴巴地來拾一點昨夜的餘味。

  嚴明信站在陽台往下看,樓下是正在整隊集合的各班級。

  大會議廳的座位可能不夠,部分班級還要求自帶板凳,要坐到過道聽講。

  「我來這兒第一次見這麼多人。」君洋刷著牙,含混不清地說,「大場面。」

  嚴明信回頭看看他:「你也可以。」

  君洋白他一眼:「嚴艦長是少將,我差遠了,你以為誰都能在大會議廳講課。」

  莫說相隔幾級軍銜,哪怕只隔半級,都有可能是許許多多人一生無法逾越的鴻溝。

  嚴明信微微搖頭:「這和軍銜無關。你足以站在講台上單獨開一堂飛行講座,其實我也可以,我們沒站這裡講,是因為K-2020和J-100的信息保密,僅此而已,不是因為我們不配。」

  這倒是真的,君洋刷著牙想。

  別說三個小時,要是讓他毫無忌憚地敞開了說,他能從天亮說到天黑。

  嚴明信抄著兜,活動了活動肩胛骨,腰板挺得筆直:「相信自己走過的路,人和人之間也沒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話音一轉,他附耳過來,小聲說:「再說,我爸講的那些我聽過好幾遍了,他也只能跟學生講講,擱部隊裡都沒人愛聽。他說是027的艦長,你等會兒看他敢講027上的武器裝備嗎?他也不敢。講的都是些十幾、二十年前的老掉牙。如果二十年後K-2020上的技術普及了,有一天領導讓你上去講,你不會比我爸講得差。」

  他更小聲地說了一句:「你聲音也比我爸好聽。」

  君洋:「……」

  這世上的千言萬語中,哪些可稱之為甜言蜜語是否已有定論?

  如果沒有,以他感覺,至甜至蜜,也不過如此而已了。

  君洋含了一嘴的泡沫,在這蜜缸里毫無鬥志地浸泡了一會兒,疑心自己這輩子的苦是不是都熬完了,否則現在怎麼一個也找不見?

  頂多還有一小塊黑漆漆、硬邦邦的東西,是這蜜也泡不開的。

  他問:「你知道我為什麼從枯桃艦被調到飛行學院來嗎?」

  嚴明信在朝陽下露齒一笑,眼角藏的小星光都飛了出來:「那肯定是因為你飛得好。」

  君洋無言以對,哭笑不得:「你是個傻子吧?」

  「不然還能因為什麼?」嚴明信振振有詞地說,「我只知道,會飛的不一定能教,但是能教的一定飛得好。飛行員有問題,一錯錯一個,飛行教官有問題,一錯錯一窩。歸根結底,山海關和奉天是部署在不同關隘的同一支部隊,咱們是自己人,是鐵兄弟,沒道理自己人坑自己人吧?如果不是因為信任,山海關不會舉薦你來奉天,如果你不是最好的,學院又不傻,不會在六個人里決定把你留下——所有人都把未來奉天海防的安危交到你手裡了。」

  君洋叼著牙刷,感覺今天的陽光有點刺眼:「你認真的嗎?」

  「當然。」嚴明信納悶地反問,「難道我說的不對?」

  被君洋貼身又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剛用冷水無情澆熄的火苗似乎萌發出了死灰復燃的勢頭。

  嚴明信忙道:「這個……早上起床,還是要先喝點兒水,我去倒杯水喝。」

  君洋也回到衛生間洗漱,他默不作聲地關上了門。

  趴在洗手台上,他胃裡天翻地覆,一陣無聲地乾嘔,吐出了透明的胃液,吐出了黃綠色的膽汁,吐出了看不見、數不清的鬱結,吐得他眼底通紅、面色蒼白,像給自己哭過一次喪又撿回了一條命般的慘烈。

  嚴明信嚇了一跳:「你牙膏刷到眼睛裡了?」

  君洋面無表情地穿好衣服:「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嚴明信不明就裡,問,「怎麼了?你有事?」

  「沒事,就問問。」君洋在鏡子面前自說自話,「沒睡好就被你弄醒了,中午回來再睡會兒。」

  一眾水兵制服里要是多個便裝,那也太過突兀了,嚴明信索性穿了君洋的作訓服。

  他們不用像學員一樣列隊入場,從幕後的側門溜進了大會議廳。

  嚴定波年過半百,一口氣講足了三個半小時的內容,滔滔不絕,全程沒喝一口水,最後致辭「謝謝大家,我在母親海恭候各位入列」時全場熱血沸騰,掌聲雷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