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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鐸一直沒有回頭,走到居室門前,抬手將燈懸在檐下的一棵桐樹上,而後推門跨了進去。不多時室內燃起了一盞孤獨燈,映出他的影子。

  江凌在桐樹下立住,對她道:「進去吧。」

  她瑟瑟地立在風口處,幽靜的雪在她的頭髮上覆了白白的一層,隨著她周身一連串的寒顫,撒鹽般地抖了下來。

  「我……一個人嗎?」

  「是,我們府上除了女郎(3)君,誰都不能進郎主的居室,犯禁要被打死。」

  她聽到「打死」二字,瞳孔縮了縮。

  然而門是洞開著的,似是在等她。

  室內很溫暖,連地面都是溫熱的。

  青色的帷帳層層疊疊,蓮花陶案上拜著一尊觀音像,像前供奉著一隻梅,除此之外,室內寡素,再無一樣陳設。他盤膝蓋坐在陶案前,低著頭,用一張白絹擦拭自己手上的血。身上的血衣還沒有換下,被燈火一照,入眼淋漓。

  她剛要走過去,暗處卻響起一聲狂妄的犬吠,她還沒來得及分清聲音在何處,一隻白龍沙(4)就狂吠著朝她撲了過來。與此同時,她面龐前嗖地劈下一陣凌厲的鞭風,蛇皮鞭響亮地抽在犬身上。那隻白龍沙慘叫著轉過身,看見身後的執鞭人,卻一下子失了神氣,趴伏下身,一點一點往帷帳後面縮去。最後團在角落裡,渾身發抖,鼻中發出一陣一陣的嗚咽聲。

  「過來。」

  他放下蛇皮鞭,從新拿起手邊的白絹。

  她卻驚魂未定,怔怔地看著角落裡的那一團白毛。

  一時之間,她想不明白,面前這個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竟能讓一隻凶犬怕他到如此地步。

  「它喜歡血的味道,再不過來,你就賞它了。」

  「不要……」

  她嚇得朝後退了幾步。

  影子落到他面前,他也沒有抬頭。

  「坐,等我把手擦乾淨。」

  在車中她就被嚇怕了,這會兒又被那白龍沙駭得六魄散了散魄,哪裡敢胡亂地坐。拼命地拉扯著身上唯一的一件衣裳,勉強包裹住自己的下身,這才敢小心翼翼地席地坐下去。

  尚未退寒的早春雪夜,角落裡的犬時不時地發出兩聲悽厲的痛嗚聲。

  孤燈前,兩個同樣衣衫單薄破碎的人,各自孤獨地對坐著。

  他靜靜地忍著周身的劇痛,認真地擦著手,連指甲的縫隙都不放過。她則直直地看他腳邊的地面,期待著他開口,又怕他開口。

  但他始終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外面的人說……公子從來不准旁人進居室。」

  過了好久,她終於忍不住了,想試一試自己的生死。

  他仍然沒有抬頭,只在鼻中「嗯。」了一聲。

  「那奴……」

  「你,半人半鬼。」

  她沒有聽懂,卻還是被那話語裡隨意拿捏出的力道嚇噤了聲。

  他把那被/乾涸的血跡染得亂七八糟的絹帕丟在地上,抬起頭來看向她。

  「會上藥嗎?」

  「不會……啊,不不,會會……」

  他挑眉笑了笑,「會的話,你就能活過今晚。你叫什麼。」

  「席……銀。」

  「席是姓氏?」

  「不是……奴沒有姓。」

  「你既有兄長,如何無姓。」

  她聞言,目光一暗。看了看自己滿身的凌亂,又看向那雙青紅不堪的膝蓋。

  「奴的兄長是如松如玉之人,他的姓……奴不配。」

  他聽完這句話,突然仰面肆意地笑了幾聲,牽扯全身的鞭傷,將將凝結的血口子又崩裂開來,粘黏衣料,血肉模糊。

  她忙撐起身子膝行過去,手足無措地看向他的背脊:「公子,你不要動啊……你……哪裡有創藥,奴去給你拿……」

  他指了指牆上的一處暗櫃。

  「第二層,青玉瓶。」

  她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頭道:「奴先把公子的衣服挑開,傷口和衣裳黏在一起,就挑不開了。」

  「不必,我自己來。你去把藥拿來。」

  「是。」

  她不敢怠慢,連忙起身過去。

  暗櫃的第二層果然放著一排藥瓶,然而青玉質地的有兩個,其上似乎有名稱的刻字。

  席銀不知道哪一個是他說的金瘡藥,只得把兩隻瓶子一併取出,小心地放到他的面前。

  他掃了一眼那兩隻青玉瓶,不禁笑著搖頭。

  「為何兩隻一併取來。」

  「奴不識字……」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隻,遞到她眼前。袖口後褪,露出血淋淋的傷。

  「牽機。」

  她聞言腿一軟,忙接過他手中的瓶子往身後藏。

  「奴真的不識字……奴……」

  他直起身,「我讓你活過今晚,你是不是不想?」

  (1)佃客和奴婢都屬於賤口。

  (2)永和里是銅駝街側的一個地名,達官貴人的宅院多在此處。

  (3)下人對族中小姐的稱呼。

  (4)古代一種名犬的名字。

  第3章 春雪(二)

  她捏著那隻瓶子跌坐在他面前,背後的雪龍沙戒備起來,朝她露出了森然的獠牙。

  進退兩難,她被迫抬頭去看張鐸。

  他面目上閃過轉瞬即逝的一絲戾氣,旋即收斂。

  反手一把扯掉了那件後背襤褸的禪衣,褪出手臂,露出胸膛。身上除了一看就是新傷的鞭痕之外,還隱約可見不少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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