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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籠虛名而已。實是人間微塵,徒圄殘身,不足掛齒。」

  話語聲平和而溫軟,姿態謙遜有度,但卻克制疏離。

  趙謙一時尷尬,進退皆不合適。但好在與張鐸相交已久,話若劈山冷刀他,都敢張嘴去接,這會兒把那跨近的一步適時收回來,便又從新自如起來。

  「岑先生若是微塵,吾輩當借何物來喻己,怕是豬狗糞土都不如了。」

  說罷拱手還禮:「將才實在冒犯,呃……實因,哦,實因先生與我一故人極似。」

  岑照笑了笑。「陳照有幸。」

  音若扣玉,似是應趙謙的話,卻似看向車中的張鐸。

  佛講:世有五眼,肉身所具之眼為最低,見近不見遠,見前不見後,見外不見內,見晝不見夜,見上不見下。凡是人的生老病死,江山的氣數壽命,皆不可探。

  其人已失肉眼,其眼所見,究竟為何?

  張鐸偏頭,避開垂在車帳前的一枝梅花的影子。凝向那道無形的目光,平聲:

  「難得,一賢公子長年隱居北邙,從不露真容。」

  岑照抬起頭:「不過奇貨可居,自抬身價而已。」

  趙謙還在呷摸這句話的意思,卻見張鐸已從車上下來,撩袍朝人走去。

  那人聽步聲,辨距離,又得體得朝後退了兩步。張鐸顯然沒有像趙謙那樣體諒他,兩步跟上,逼到他面前,他抬頭笑了笑,索性也不再退了。

  「照不堪親近,大人何苦。」

  張鐸寒笑,揚聲道:

  「興慶十年三月,晉王命其美妾奉茶青廬,請君出山。君若不飲,便斬殺奉茶之人,三月間,青廬前共殺二十餘人,山流混血水,淌了七日都不乾淨。然君仍自若,安坐青廬不出。你既有此性,今何故來?」

  岑照側面,似是為了避他的目光。

  一時風揚青帶碎發,從容拂面。

  「六日不見吾妹,故來此尋。」

  「你若有親族,恐早已被晉王挾以威逼。」

  「是,不敢欺瞞。」

  他聲中帶一絲詠嘆之意:「世人視她為我家婢,然我待她甚親,起居坐臥無一日離得她。」

  「呵,腌臢。」

  趙謙立在二人中間,聽完這一段意味不明的言語交鋒,額頭莫名地滲了汗。

  「呃……退寒,這是在你府門前,要不請岑先生……」

  「拿下。」

  「哈?」

  趙謙看江凌要上前,忙閃身擋在岑照前面,壓低聲音道:

  「有這個必要?青廬的一賢公子,晉王和河間為了請他出山,差點沒放火燒北邙山,你即便不肯禮賢下士,也不要給自己留口舌把柄啊。」

  「你讓開。」

  張鐸眼風寒掃。趙謙卻硬著頭皮頂道:「你當我害你呢!」

  「趙將軍,還請避開。」

  他急躁的餘音未消,背後的那個聲音卻和煦無波。

  「欸?不是。」

  趙謙轉過身,仍攔著江凌不讓他上前,疑道:

  「先生不是看不見嗎?怎麼知道我是誰。」

  話音剛落,卻聽見張鐸的聲音從後面追來:「你如何知道,席銀在我府上。」

  岑照鬆開拄杖的手,摸索著按下趙謙的手臂:「看來,大人問過阿銀的名字了。」

  張鐸沒有應他這句話,只是看了一眼江凌,江凌會意,趁趙謙在發愣,單手摁住了岑照的肩,順勢操過盲杖在他膝上一杵,將人逼跪。

  張鐸低頭看向他:「在我面前說真話的人沒有,但我總能聽到真話。」

  岑照肩頭吃痛,聲音稍有些喘息,「洛陽城勢力複雜,人思千緒,殊不知一葉障目。大人也時常受靈智的蒙蔽。吾妹阿銀,和大人想的不一樣,我雖養大她,卻因眼盲,無法教她讀書,識字,只能傳授她琴技,讓她有一樣營生之能。說來慚愧,照雖是男子,奈何身廢,仰仗她照顧,為不惹城中矚目,安穩求生,便教她事事退避,處處忍讓,以至她膽怯懦弱,在大人府上,定受大人鄙夷不少。」

  張鐸沉默了須臾,嗯了一聲。

  「你還沒有回答。」

  「是,正因如此,照深知她手無縛雞之力,在洛陽舉目無親,絕無可能隻身出內城。而晉王視她為棄子,並不會冒險庇護她。如今中領內禁軍集全軍之力搜捕,連永樂里各大官署都要啟門受查,以趙將軍之能,莫說六日,三人便該有獲,絕不該是累趙將軍受刑的結果。」

  他說著抬起頭:「整個洛陽城,能讓趙將軍吃罪,獨力能藏下阿銀的,只有中書監大人一人,因此,照冒死一見。」

  「你難道猜不到,我已經殺了她。」

  「中書監若已殺人,必要曝屍,為趙將軍了案。如今既不見人,亦不見屍。照尚有所圖。」

  所謂肉眼之外,無非說得是對人性的揣測,對人與人之間關聯的把握分析。

  這是趙謙最不喜歡的博弈。

  他之所願意與張鐸結交,是因為他不像所謂清談玄學之士,見微知著,喋喋不休。他浴過戰場的血,也沾染過刑獄中的腥臭,不信猜測,只信剖膚見骨後,人嘴裡吐出來的話。但趙謙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像岑照這樣的人,白衣盲杖,雅弱不經風,看似漫不經心,卻也能一語中的。

  他不由地看向張鐸。

  張鐸沉默不語,手指卻漸漸握成了拳。他正要張嘴說什麼,卻見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下跪地之人眼前的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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