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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飛絮吹進,雪浪一般地從她的膝前翻覆而走,終在張鐸的鞋履前停駐,她這才發覺,太儀殿中,除皇帝外,眾人為表恭敬,皆脫履穿襪而行,獨有他不解履。而水性楊花之物,果有靈氣,就這麼覆粘在上,再不流走。

  席銀望著他鞋履上楊絮,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了手。

  她並不指望什麼,只是因為身世漂泊,無枝可依,死之前,她想要拉一隻溫暖的手而已。

  誰知手竟被人握住。

  「起來,跟我走。」

  這一句到是闔殿皆聞。

  李繼錯愕,忙道:「中書監,此話何意啊。」

  張鐸沒有應答,仍看著席銀道:「是不是站不起來。」

  席銀怔怔地點了點頭。

  張鐸餘光睇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趙謙。

  「過來,開鐐。」

  若不是因為身在太儀殿上,趙謙真恨不得樂拍大腿,心思這木偶像終於開竅心疼起姑娘來。剛要忙不迭地上來替人打開鐐銬。抬頭卻見皇帝面色漲紅,捏放在席面上的拳頭顫顫發抖,這才幡然回過味來:張鐸在借這個丫頭,逼看皇帝的底線。

  於是忙將性子壓下來,拱手朝皇帝行禮道:「臣請陛下示下。」

  皇帝面色由潮紅轉向清白,口中津液(這是口水,絕對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麻煩審核看清楚!!!)酸苦。

  他扶著宋懷玉站起身,朝前走了幾步:「中書令,這是行刺朕的大罪之人!」

  張鐸沒有鬆開席銀的手,垂眼笑了笑。

  「是,但臣有憐美之心,陛下就恕臣英雄氣短吧。」

  第25章 春雷

  英雄氣短。

  一時之間,皇帝腦中十方洞天,金鐸轟鳴。五指繃張,以至於手背經脈凸暴,看起來十分駭人。

  然而又懸掌在案,遲遲不落。

  他不是不明白,張鐸在探他的底線。

  是以這一巴掌,他不敢落,也不能落。

  「朕……說過。」

  這一句幾乎是從喉嚨僅剩的縫隙里逼出來的。

  話聲起來,皇帝終於慢慢地捏回五指,從玉簟上站起身走到張鐸面前。

  嘴唇有些抑制不住地發抖,以至於咬字不穩。

  「朕說過……江山與張卿共治。中書監既有憐美之心,那此奴,朕就賜與中書監為私婢。」

  張鐸在席銀眼底看到一絲不可思議的驚駭。

  「先認罪,再謝恩。」

  席銀回過神來,想要鬆開他的手伏身,奈何他卻將十根手指扣進了她的指縫之間,沒有一絲要鬆開的意思。太極殿上她不能問他此舉何意,只得這般握著他的手,伏身下拜。

  其後倒是真的聽了他的話。

  先認罪。

  把那何該千刀萬剮,九族盡誅的罪清清楚楚地呈盡。

  而後才叩頭,以謝皇帝寬恕之恩。

  其間張鐸遷就她伏低的身子,一手握其掌,一手撐膝,彎著腰陪她把那不算短的一番言辭,一句一句,咬字清晰地說完。

  席銀在很多年以後,看似輕描淡寫地回問過張鐸。

  太極殿上,為何要她先認罪,再謝恩。

  張鐸沒有說話,翻了一本無名的私集給她看,其上有一言道:「既起殺心,則刀落無悔,人行於世,莫不披血如簪花。皮開肉綻,心安理得。」

  席銀至死最愛的莫過於 :「人行於世,莫不披血如簪花」一句。

  狂妄無極,生死風流。

  但每回品讀,卻往往念及後面的那一句。

  皮開肉綻,心安理得。

  滿城名士皆是寒山雪蕊,獨作文之人,是頭熱血滾燙的雄獸。

  可他未必不是這一朝的風流,是席銀的清白。

  ***

  二月末,天轉大暖。

  皇太子劉律同其母鄭氏因謀逆之罪,同廢為庶人。皇后囚於廷尉,太子封禁南宮。

  眾臣於殿上跪求,才求得皇帝收回了賜死的詔書。

  與此同時,太子的母舅鄭揚,為替親妹與外甥求情贖罪,拖著病體上奏請戰東伐,千里奔赴洛陽受令舉旗,東伐至此序幕大開。

  三月三,臨水拔除(1)。

  洛陽巨賈魏叢山在私園芥園舉臨水會。王公以下,莫不方軌連軫,男則朱服燦路,女錦綺燦爛。都人野老,雲集霧會。其間卻獨不見張氏父子。有傳言稱,張奚急病一場,已幾日不得下榻了。至於張鐸,他向來恨清談玄學,是以他不在眾人到正好盡興。

  洛陽永寧寺,九層浮屠百丈於高,四角金鈴懸風,聲餘十里。

  席銀立在塔下,雙手合十,長誦佛號。

  趙謙箕坐(2)在茶案一邊,衝著席銀的背影揚了揚下巴。

  「第一次見你帶女人來觀塔啊。」

  張鐸揭爐燃香,「不是第一次,十年前同母親來過。」

  趙謙抿了嘴,端身跪坐。「這座塔有什麼好看的。」

  張鐸推過一盞茶:「你還記不記得,陳孝從前演過一卦,但他不敢說。」

  趙謙拍了拍大腿,「哦,你說『浮屠塌,洛陽焚』那一卦啊。嗯,也對,他一舉世清流,是不敢說這種話……」

  說完,他又覺奇:「欸,你今日倒是自己提起陳孝來了。」

  張鐸不言語,低頭朝席銀看去。

  她身著一件絳花雙瓔裙,虔誠地跪在塔下,仰頭望著那四角的金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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