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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書令,你知道,中書監讓吾子帶了一句什麼話給我嗎?」

  「何話?」

  張奚望向那隻孤雁。雁身背後是孤獨的九層浮屠,金鈴寒聲,風送十里。

  「他問我認不認:浮屠塌,金鐸墮,洛陽焚。」

  常肅一愣,旋即道:「竟狂妄至此!」

  張奚閉上眼睛:「尚書令。你說,我該不該認。」

  常肅張了張口,不知如何應答,太極殿外,宮人肅穆,但幡旗影亂。

  張奚笑了一聲:「你早已不是第一個言不由衷之人了。不過有一句話,你是對的。」

  說著,他睜開眼睛:「我們忠的是君。

  第35章 春衫(二)

  常肅聽出了張奚話中的蕭索氣。

  明明是拳拳之意, 偏說得孤絕得很。他尚蹙眉深想,卻見張奚已經走到玉階下面去了。

  「大司馬。我還有話沒說完。」

  他扶玉欄朝下喚了一聲,旋即一路追攆下去。

  張奚卻沒有回頭。

  赭色的官袍攜風繁複, 然其色,卻如一塊陳舊干硬的老血。

  一聲悠揚的金領鳴響穿破重重宮城之牆, 送入人耳, 常肅聞音,腳下一絆,險些栽倒。

  勉強穩住身子之後,前面的張奚已經走到闔春門前去了。

  ***

  西館日暮。

  博山爐中的流煙漸散。

  張鐸鋪開霽山圖志, 觀圖不語。

  趙謙則簸坐在旁, 端著茶盞, 看著白玉屏風後的兩個女子,笑得一臉痴蠢。

  今日張平宣來看張鐸,恰巧碰見張鐸因為席銀習錯筆,而罰其在屏風後跪默。張平宣便鋪了一張席墊在席銀身旁, 陪她一道默字。

  席銀已經跪了快一個時辰了,早已跪得背脊發潮,眼睛泛暈, 捏筆的手也有些顫了。

  張平宣偏身看了一眼屏風後面。見張鐸一手壓圖紙,一手提標, 像是忘記了外面還有人在罰跪。便向趙謙使了個眼色。誰知趙謙只曉得傻望著她,壓根兒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張平宣無法,只得側身對席銀道:「要不……你別寫了吧。就錯一個字兒, 大哥至於嗎?」

  席銀揉了揉眼睛,把袖口朝後挽了挽,「女郎可別害奴。」

  她說著,用手划過那個錯字。

  「今兒不把這個字寫像了,奴夜裡就睡不得了。」

  張平宣翻了翻她壓在手下的《就急章》,撇嘴道:「皇象的字體本就不是女人寫的。況且這本一看就是大哥的寫本,更難了。他有二十來年的功夫,你從前沒捏過筆,就憑這幾日,哪裡寫得像。」

  她說著,取過一隻筆,照著張鐸的字,蘸墨臨了一行。

  而後提筆自嘲道:「你看,我也學了好幾年,還是寫不像。」

  席銀望了一眼張平宣的字,又看了一眼自個的字,不禁慚道:「女郎真厲害。」

  張平宣擱筆笑道:「我的字是大哥教的。」

  說起這個,張平宣有些落寞,架筆低聲續道:

  「大哥從前到也不像如今這樣,對我,對子瑜,還有長姐,都很照顧。」

  席銀也頓了筆,抬頭望向張平宣。

  張平宣知她寫得累了,索性跟她開了話匣。

  「大哥小的時候就比我們穩重。我們小的時候,頑劣得很,時常闖禍鬧事。嚇著了就去找大哥,後來父親問起來,大哥就幫我們頂罪,挨過父親很多家法。如今回想起來,我很慚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當年不懂事,不曉得體諒大哥的處境,才讓大哥和父親之間,隔閡日深,到了如今……」

  「不是……」

  席銀脫口而出,說完才覺逾越,忙又垂頭止聲。

  張平宣卻犯疑道:

  「你為何說不是啊。」

  「奴……奴是覺得,郎主不是記這些仇的……」

  「席銀。」

  席銀話尚未說完,就被屏風後張鐸聲音嚇得肩膀一縮。

  「字默完了?」

  「不曾……」

  「那為何停筆。」

  「奴知錯。」

  她說著忙捉筆起來,埋頭鋪紙。

  「平宣。」

  張平宣抬頭,硬聲道:「做何?」

  「過來,讓她自己跪著寫。她蠢笨至極,你教不了她。」

  張平宣的一聽這話,面上惱紅。「大哥也太輕看我了,不就一行字嘛,你等著。」

  說完,對一旁侍立的江沁道:「你再去取一塊松煙來,還要一刀官紙。」

  席銀有些無措:「女郎這……」

  張平宣捏著她的手道:「來,你跟著我寫。」

  一雙倩影落屏壁。

  趙謙托著下巴看張平宣,一時忘了自己手上的杯盞,愣神翻杯,撒了自個一身的茶水,忙「欸」了一聲起來抖擰。

  張鐸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謙。」

  「得得得……我沒看你那小銀子,我看你妹子!」

  他說完,理袍從新坐下。

  張鐸翻扣圖紙,手掌赫地一拍案。

  趙謙忙把目光收回來。

  「好了好了,不看了,你的東西,真的是一樣都不讓人看啊。」

  說著,百無聊奈地轉起空杯。

  張鐸平聲道:

  「你故意尋的今日來?」

  趙謙忙撐起身子道:

  「不是,軍機延誤不得,碰巧而已。不過說來也怪啊,大司馬……似乎沒有跟平宣說雲州城的事,我看她今日來不像有要勸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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