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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洞開, 戰俘們被鐵鏈串拷著,從城門內魚貫而出,岑照青衫素衣行在他們身旁,徑直走到趙謙的馬下。趙謙耳廓漲紅, 有些不願看他,半晌,方遲疑地問道:

  「先生……是不是猜到了信里的事。」

  岑照立在馬前, 仰頭道:「大致知曉。」

  趙謙扼腕:「此次霽山夾道伏擊,之所以能生擒劉必, 兵不血刃重取雲州,全仰賴先生。我趙謙不過獻匹夫之勇,如今要我將先生視為俘虜鎖拿, 我做不到!」

  岑照搖了搖頭,松紋青帶輕拂於面。聲平容靜,坦然無畏。

  「中書監尚不信我,趙將軍不需為難,遵行即是。」

  趙謙恨道:「他還執念十年前被腰斬的那個人。」

  岑照向趙謙伸出手臂,含笑道:「其實也好,中書監尚算有個畏懼。」

  趙謙低頭看向岑照手臂。

  素袍寬袖垂落,露出一雙手腕。

  那種蒼白的皮膚,在男人身上並不多見,如同重傷之後大喪元氣,羸弱,卻自成風流。

  趙謙欣賞岑照這一身雅素的氣質,和張鐸的陰鬱孤絕全然不同。

  他人如春山英華。

  即便是在屍堆成山的城關外,仍然不染一絲血腥之氣。

  「別回去了。」

  「趙……」

  「你聽我說!」

  趙謙翻身下馬,急道:「劉必是謀反的叛臣,押解洛陽,必受五馬分屍之刑,你是他僚臣,如果中書監不肯給你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身份,你必將下獄問罪。一旦入廷尉獄,張退寒要殺你易如反掌,先生,不是趙謙不自量力,在我的軍中,軍令大過詔書,他這封破信算不上什麼,我今日就可以放你走,你不要再回洛陽。如今世道混亂,各王擁兵自重,各懷心思,你名聲在外多年,不怕沒有容身之地。」

  他說得言辭懇切,又看了一言呈信的軍士,添道:「你能說一句『憂我赤忱』,那中書監對我也應該有所防範。這樣,雲州後面是匯雲關,今夜我親自送你出關,出了關,中書監就鞭長莫及了。」

  岑照搖了搖頭:「將軍實不需為岑照違逆中書監。」

  「違逆?」

  趙謙斥道:「他又不是陛下。說什麼違逆他?」

  這話他也就在雲州城敢說,說完還掃了一眼那個呈信的軍士。

  「你……退下。」

  軍士應聲退走。

  岑照欠了欠身,抬頭道。

  「岑照多謝趙將軍,然,吾妹尚陷洛陽。」

  趙謙還在心虛,聽他這樣說,旋即喝道:「你也這般英雄氣短?」

  岑照笑了笑:「算是吧。殘身圄於樊籠,所念之人,只有那個丫頭。她亦孑然一身,我若不回去,她豈不是難過。」

  「我……」

  趙謙在馬背上一拍,憤懣道:「唉!我是真不在知道怎麼勸你。你不了解張退寒那個人……」

  「不是,岑照明白。」

  這一句明白,到令趙謙愣了。

  要說這世上了解張鐸的人,除了他趙謙之外,幾乎都死了。

  他一時背脊惡寒。

  「我……我勸不了你,不過先生,即便你回了洛陽,你家那塊銀子,你未必能見到。我跟你說,張退寒稀罕銀子得很。」

  岑照疏朗笑開。

  「我知道,若中書監不喜歡阿銀,阿銀活不到如今。」

  趙謙抓了抓頭。

  似乎明《周易》,擅推演之人,都過於冷靜坦然。

  當年的陳孝是如此,如今眼前的這個盲眼人也是如此。比起那些前途未卜的戰俘,他一眼看穿自己的前途命數,窮途末路也好,柳暗花明也好,總之瞭然於胸,以至於趙謙覺得,自己考量膚淺而多餘。

  「來人。」

  「在,將軍。」

  趙謙朝後退了一步:「拿下,與叛首劉必一道,押送回洛陽」

  說完,翻身上馬,低頭對岑照道:「入了洛陽,我就幫不了你了,只能再徒道一聲珍重。」

  「是,也請將軍保重。」

  他說完,拱手深作揖。

  趙謙見此,胸口鬱悶,卻也再無可說,索性打馬舉鞭,前奔高喝:「大軍入城!」

  ***

  雲州城在收編鄭揚與龐見的余兵,押解戰俘,修繕房屋,安撫百姓。

  洛陽則仍然因為張奚之死,而陷在一種士人自危的悲戚之中。

  六月,張奚已下葬月余,依照他的遺命,以及張鐸的意思,只用法衣裹屍,而後覆亦青席,封入木棺。薄葬於北邙山下輝亭旁。張府的大門,直至七月初,才重新開啟,張熠,張平淑等子女,嚎啕墓前,大斥張鐸不孝,私行葬儀,囚禁張奚妻親子,不准後輩親奉老父西歸。

  洛陽城的個大士族,雖對此頗有微辭,奈何張奚一死,其嫡子張熠並無官職在身,而張鐸借主喪儀之事,攏理起了整個張氏在洛陽的勢力,張氏的各大姻族,包括張平淑的夫家王氏,都為張鐸指摘是命。

  加上趙謙在雲州大勝,朝中正由張鐸起頭,議如何迎大軍班師,及一應封賞之事。

  張奚鄭揚雙雙身死之際,張鐸在朝,已無人可出其右。

  一時之間,洛陽城中,除了張奚之妻余氏,以及她的幾個子女之外,無人敢質疑張鐸行事。

  六月底,天氣燥熱。

  席銀手執團扇,陪著張平宣在石階上靜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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