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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銀沒有說話,江凌卻應道:「快了吧,我在外聽說,陛下要同郎主一道去鏞關。獻俘禮後,就要押解劉必和岑照等叛賊回……」

  「你說什麼,押解誰。」

  江凌一不慎,說出了岑照的名字,忙轉身拍嘴,然而席銀顯然是聽清楚了,轉到他面前道:「你將說要押解兄長回洛陽?兄長為什麼會成了叛賊?」

  江凌看著江沁,遲疑不敢開口。

  江沁擺手示意他退後,自己上前道:「一賢公子叛入劉必麾下,如今霽山和雲洲城一戰,劉必大敗被擒,那其麾下眾謀士將領,自然都要押解回洛陽判罪。」

  席銀聞此,突然明白過來,張鐸讓她把岑照忘了是什麼意思。

  「江凌。」

  「什麼?」

  「你將才說,陛下要在鏞關受獻俘禮是吧。」

  「是啊……」

  江凌說漏了嘴,此時正心虛,忽又被她問及鏞關的事,應過聲之後,忙不迭地追問道:「姑娘要做什麼啊。」

  「你想去鏞關?」

  這一聲從庭門外傳來,慣常的寒涼。如同一陣朔寒的風,穿破夏庭。

  席銀和江凌肩脊一抖,不及回身,張鐸已經走到了席銀面前。

  江沁見狀,忙帶著江凌退出庭去。

  席銀下意識地退了幾步,不妨踩到了雪龍沙的前爪。

  狗痛得一越八尺,竄到那琴盒後面舔舐。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好人,根本就不配活在洛陽城。生死不由你,看開。」

  席銀望著他搖頭道:「奴不求你救他,奴只是想去見見他。」

  「我讓你把他忘了。」

  他說完,冷冷地凝著她的雙眼。不知為何,此時他竟然想在她眼底看到一絲膽怯。

  然而,令他不曾想到的是,她竟然捏緊了手掌,抿唇道:

  「憑什麼。」

  這一聲音並不大,然而卻無比刺耳地鑽入張鐸的耳中。

  「你再說一遍!」

  若換作以前,席銀一定不敢再與一個男子言辭相撞,可此時,她也不知道何時拾得了勇氣,竟直身朝前走了幾步,抬頭望向張鐸。

  「你也有家人,你夢裡也會哭。我雖是你的奴婢,但我也有家人,你憑什麼,要我忘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張先生的暴走倒計時。

  第44章 春蛹(六)

  門外的江氏父子, 清晰地看見張鐸的肩膀有一瞬間的聳抖。

  「你敢這樣跟我說話。你不後悔?」

  琴盒後的雪龍沙似乎也感知到了這一句話極力壓制的怒意,埋頭匍匐下來,悄悄地望著席銀。

  「我在問你, 後不後悔!」

  聲音炸雷一般。他終究沒能壓下情緒,最後一個字幾乎破了音。

  張鐸向來是一個儀態肅穆, 不形於色的人, 這還是江凌等僕婢們頭一次,在張鐸的額頭看見了凸暴的青筋。

  然而,里外都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庭中日頭正好,席銀的額頭滲出了薄汗。

  她喉嚨里胡亂地吞咽了一口, 迎著他的話道「是你要我以後, 說出去的話不能後悔。」

  張鐸聽完, 徹底怔住了。

  十年之間,他行在一個又一個的閉環之中,從來沒有做過自認矛盾的事情。

  但此時此地,再多的處世立身之道, 再多的古事典故,都成了虛妄。他竟被這一句毫無殺傷之力的話抵得張不開口,被這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逼得動不了刀了。

  凌亂之中,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詞,叫「 養虎為患」, 可細想之下,又覺得很不貼切。

  她並不是什麼虎。

  甚至連一隻兔子都算不上,無非市井之中的一隻螻蟻。

  只是她爬到了要害之處, 蟄伏了下來。

  而且,她敢下口咬他了。

  至於她為什麼敢下口……

  一番想來,張鐸顱內血氣翻騰不止,手腕上曾經被她咬過的地方突傳來一陣鈍痛。他抬起手腕,那幾個淡淡的齒痕此時格外刺眼。

  席銀沒有看出張鐸陷在何等糾結矛盾的境地,捏著一雙手,對峙一般地凝著他。

  兩方勢力的懸殊,使她以卵擊石的模樣看起來著實有些可憐。

  然而沒有人能點化二人。

  「江凌。」

  「在……」

  「拿鞭……」

  「你又要打我是嗎?」

  江凌還不及聽清張鐸說什麼,卻聽見她脆生生地仰頭頂了一句。

  一面說著,一面又攤開手來。

  手上被他那筆桿子抽過的地方,還泛著淡淡的紅。

  「你教我寫字,我寫不好,你罰我是該的,可我今日沒有過錯,我不該被你羞辱。」

  「你說什麼。」

  說完,張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人摁在矮梅的樹幹上。

  他身量著實比席銀高出不少,手臂抬舉,幾乎要把席銀提起來。

  今歲的初春,她就是在這裡被張鐸剝得亂七八糟,挨了一頓令她中至今想起來,都不免渾身亂顫的鞭子。

  時隔半年之久,梅香不在,滿樹蔥鬱的葉子在張鐸臉上落下斑駁的陰影。

  其人還是一樣的暴戾,但席銀卻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猶疑。

  「你說過,不准自輕自賤,不准怯。」

  這一句話,她是望著張鐸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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