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席銀沒想明白,自然不敢答話。

  雨聲淅淅瀝瀝地摩挲著窗面,風漸漸起來, 帶著雨霧一陣一陣地撲向席銀的背, 她不由地咳嗽了一聲。

  張鐸站起身, 走到她身後一把合了殿門。

  「別在捏了,藏袖子裡,就當朕看不見嗎?」

  他說著,朝她伸出一隻手。

  席銀慌忙搖頭:「我……」

  「宮人與外男私受, 你是嫌你自己命長,還是覺得岑照死不乾淨。」

  席銀聞言喉嚨哽塞,屈膝就要跪, 卻被人擰著手臂,一把拽了起來。

  「給朕站好。」

  席銀的身子有些發抖, 被張鐸擰著的胳膊,幾乎要撇斷了,她不敢大聲呼痛, 只在喉嚨中逼出了一個弱弱的「疼」字。

  張鐸看著她那副拼著挨打也不肯跟他妥協的模樣,里內氣血翻湧,

  一年之前,就是在太極殿的正殿上,席銀跪在殿中,試圖伸手去撿從鄭皇后頭上墜落的東珠。張鐸踩住那顆東珠不准她去撿,告訴她女人喜歡金玉無妨,以後向他討。

  如今想來,這句出自他口中的話,甚是扎肺。正如張平宣所說,如今張鐸即便是把金玉捧到她面前,她也未必貪取。

  這一年來,他那陰暗見得不光的愛意,隨著他逐步登極,反而越見孱卑,如今,看著她如此珍視岑照送她的鈴鐺,他竟連惡言斥罵她的氣焰都燒不起來了。

  「你就知道疼,從來都不去好好想想,到底誰在讓你疼。」

  他氣極之下,甩開了席銀的胳膊。

  席銀踉蹌了幾步,腳腕上的鈴鐺磕碰,發出脆弱而伶仃的聲音,席銀勉強穩住了身子,抬頭朝張鐸看去,銅燈的光焰下,張鐸的臉色卻是黯然的,然而卻並不像從前那樣陰翳可懼。

  「每回,不都是你嘛……」

  她越說聲音越小,猶豫了一陣,把鈴鐺從袖子裡取了出來,低頭捧到張鐸面前。

  張鐸回頭掃了一眼。

  「做什麼?」

  席銀輕聲應道:「你別生氣,就是一串鈴鐺而已。你如果不想我收著,我就教給你。只求你別把它毀了。」

  張鐸望著席銀的腳腕,「你坐下來。」

  「什麼?」

  「朕讓你坐下來。」

  他語氣已然不耐,席銀只好席地坐下,下意識地蜷縮起雙腿,抱膝護著自個的身子。

  張鐸蹲下身,伸手撩起席銀的裙擺。

  「你……」

  「住口。」

  席銀抿了唇,不敢再言語。

  張鐸仍然看著她的腳踝處,「把剗(襪)褪了。」

  太極殿上,除了張鐸之外,無人能著履,退下襪剗,席銀的腳就裸露在了張鐸面前。

  他雖不是頭回看,但像如今這樣,認真地審視,還是第一次。

  席銀是真的生得極好,無論是容貌,還是身段,甚至是皮膚都挑不出一點瑕疵。上天造物之用心,就連足,這等不輕易視人之處,都為她精心雕琢。張鐸將腦子裡如潮水般沖涌的亂念壓了回去,定睛朝她腳腕處的鈴鐺看去。

  那是一對有年生的鈴鐺,上面的青燕雕紋已經不怎麼看得清了,劃痕卻十分清晰。

  同時也能看得出來,這串鈴鐺是在她年幼的時候,為她戴上的,隨著她年歲的增長,越箍越緊。鈴鐺下的皮膚,有幾處青紫,都是她不留意間,被摁壓所至。

  張鐸試圖伸手去觸碰那對鈴鐺,誰知席銀的腳卻好像感知到了什麼一般,即便他的手尚在戲袖中蟄伏,她就已經把自己的雙腳往後縮了縮。

  張鐸的手指狠狠一握。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荒唐。

  他捏掌沉默。

  席銀捏著自己的褲腿,卻並不理解他內心的糾纏。

  她有些不解地望向張鐸。

  他此時半屈一膝,一隻手摁著她的裙擺,另一隻手搭在膝上,彎折著脖子,姿態上不見一分傲慢之氣。

  燈焰的光落進他的衣襟,衣襟處裸露的皮膚,微微泛紅,陳年舊傷看不真切,竟令他一時顯得,有些……柔和?認識他這麼久,他可從來沒有如此沉默,溫馴地蹲在她身邊,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這麼靜靜地和她挨著。

  「你……別看了。我覺得……羞。」

  她說著說著,把頭別向一邊,耳旁傳來他似乎刻意壓制的聲音。

  「這對鈴鐺,你戴了多久了。」

  他這麼一問,席銀倒是認真回憶了一番。

  「嗯……有十年了吧。」

  她說完,把頭枕在膝蓋上,湊得離張鐸的額頭很近。

  「你……准我說過去的事嗎?」

  張鐸抬起頭,正觸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在放下戒備和恐懼之後,十分清澈晶瑩。

  「朕問你就講。」

  「好。」

  她應聲露了個笑,眉目彎彎,牽魂攝魄。

  「哥哥撿到我的時候,我幾乎要被餓死了,但是胃已經被灼壞了,什麼都吃不下,只能在榻上躺著,哥哥照顧了我大半個月,我才稍微好些。那會兒,我就特別想幫著哥哥做點什麼事,哥哥不在的時候,我自己一個人爬起來,想去青廬後面,抱幾捆柴火,結果不小心摔下了青廬後面的小坡,痛得昏了過去,聽見哥哥四處尋我的聲音,他那會兒眼睛已經很不好了,而我又沒有力氣說話,所以,差點凍死在坡下。好在,哥哥第二日終於找到了我,然後,就給我做了這個鈴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