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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銀不敢看他的臉,垂頭望著腳尖,「我……」

  「不要跟朕狡辯,你已經為岑照交奉過兩次性命了,第一次在太極殿朕救了你,第二次在廷尉獄大牢,朕赦了你。席銀,後日你就十八了,可你連活都不知道怎麼活。」

  席銀被他說紅了眼,低聲道:「對不起……」

  張鐸朝她走近幾步,席銀感覺到那一道青黑色的人影壓迫過來,忙將頭埋得更低了,張鐸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迫於張鐸的手力,不由自主地踮起腳來,眼睛卻還是垂視在地。眼角的淚水懸而未落。

  「再哭。」

  他說著,用拇指擦去了她的眼淚。

  他手指的皮膚並不似岑照那般細膩光滑,使力也不溫柔,但好在他望著席銀的目光很誠懇,不夾雜絲毫的挑逗和揶揄。

  「我不屑詆毀中傷任何一個人,你應該明白。」

  「我知道。」

  「那你就不要哭了。」

  他說完,鬆開她的臉頰,朝外喚道:「宋懷玉。」

  「老奴在。」

  「傳江沁入宮。」

  「陛下,這個時辰了,不如明日……」

  張鐸仰起頭沉默了一陣,應道:「也成,那就明日,在太極殿東後堂見他,召尚書省,趙謙一道議事。」

  宋懷玉道:「陛下,趙將軍明日奉旨監斬。」

  「嗯。」

  張鐸的手指一捏一放。

  「不用召他。」

  ***

  席銀是在張熠被梟首的那一日,知道了岑照與張平宣的婚訊。

  那日天陰蔽日,無數烏青色的雲朝著東邊的一處光洞翻湧而去,一看就要落雨,江沁從東後堂走出來,見席銀在漆柱旁立著。

  「內貴人。」

  江沁喚了她一聲。

  席銀聞聲,忙回頭屈膝行禮:「江大人,奴不敢當。」

  江沁笑道:「自從陛下親自教授以來,很久沒有見到內貴人了。貴人功課必有長進。」

  「不曾……」

  席銀低下頭:「字仍舊寫不好,書也念得不順暢。陛下前日才說,我一直令他失望來著。」

  江沁搖了搖頭:「內貴人不需自謙,將才見內貴人在東後堂,替陛下掌墨,順筆,其間行儀端正。替大臣們傳遞奏疏,也神色泰然,不卑不吭,想來陛下的用心不曾白費。」

  席銀聽他說完這番話,到是露了笑容。

  「我也私下覺得,自己是有長進的……」

  她說完,壓低了聲音問道:「江大人,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江沁應道:「內貴人請問。」

  「我將在裡面聽到,陛下要大人為長公主殿下擬定封號。」

  「是。長公主殿下一直未曾受封,因此未入宗務,如今,殿下要行婚禮,自然要先行冊禮,方可論婚儀。」

  席銀悻悻地點了點頭。

  「內貴人不是要問什麼嗎?」

  「是……我想問,若長公主殿下行過冊禮,再嫁給哥哥,那哥哥就是駙馬督衛了吧。」

  江沁點了點頭。

  「若長公主殿下受封,其夫君,自然以帝妹婿的身份授駙馬督位。不過岑照其身有殘,此位實為虛職。」

  席銀抿了抿唇。

  岑照終於要結親了,新婦是一朝的長公主,出身高貴,通曉禮樂,堪為其知音,一定不會辱沒了他的清白之性,而且又能帶給他遵位……

  想到這些,席銀心裡雖有酸澀,卻也由衷為岑照欣喜。

  「真好……」

  她說完,合十雙手,下顎抵在指間上,閉著眼睛踮了踮腳,髮髻上的蝴蝶流蘇釵輕輕顫動。

  江沁聲音卻漸漸沉下來。

  「內貴人何出此言。」

  席銀睜開眼睛:「哥哥有了良配,再也不需要受苦……」

  「內貴人難道不擔憂嗎?」

  「擔憂什麼?」

  江沁朝前走了幾步,避開殿外侍立的宮人,輕道:「岑照究竟是何什麼樣的人物,內貴人心中可有計較?」

  席銀道:「我當然知道。他將我養大,是我最親的人。我雖然愚昧無知,但他卻是青隱的高士,他懂很多很多的東西。」

  「他教過你什麼呢?」

  「他教我音律,我的琴技都是他授的。」

  「除此之外?」

  「他……他眼盲,不然他也會教我寫字讀書的。」

  她急於替岑照辯駁,以至於說的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江沁道:「真正教內貴人讀書寫字,立身處世的人,內貴人為何不肯似維護岑照般的維護。」

  江沁說的人自然是張鐸。

  但這樣的問題,張鐸那個人自己,是絕對問不出口。

  他只會一味地喝斥她,有的時候,甚至會拿生殺大權來嚇她,讓她幾乎忘了,他那隻握過刀劍的受,也曾經捏著她的手寫過很多字。

  如今,她的那一體字,雖不傳神,但從字骨上來看,大半都像他的。

  而從前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言語,也潛移默化,逐漸滲入她的皮骨。讓她慢慢地明白,究竟何為羞恥,何為侮辱。

  「我……」

  江沁的話,令她著實有些羞愧。

  但要說她全然不維護張鐸,到也不是實情。

  實是張鐸過於剛硬,除了那一頓幾乎要了他命的杖刑,短暫地打破了他的肉身,致使他被迫流露出血肉之身本質的脆弱之外,大多時候,他都自守孤獨,不給旁人一絲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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