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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鐸看著奏疏面,人卻在燈影下理袖沉吟。

  席銀端茶與他,他也沒有接。

  席銀只得將茶放到他手邊,直起身,獨自走到漆窗前朝外看去。

  殿外的廊柱下,趙謙垂首跪著,人影被即將落盡的夕陽拉得老長。

  他沒有披魚鱗甲,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脫了冠帶,有些落寞。

  席銀回頭看了一眼見張鐸,見他暫時沒吩咐,便朝宋懷玉使了一個眼色,繞到屏風後去,重新倒了一盞茶,小心端著從殿側門悄悄繞了出去。

  殿外的昏光已被天際吸了大半。

  趙謙嗅到了席銀身上的沉香氣,不由吸了吸了鼻子。抬頭見席銀亭亭走來,勉強打起了個笑容。

  席銀將茶盞遞到趙謙手中。

  「你辰時就來了,跪到現在,喝口水吧。」

  趙謙的確是渴了,接過茶盞正要飲,忽又想起什麼,對席銀道:

  「陛下若傳召會讓宋懷玉來傳話,你偷跑出來的。」

  席銀道:「你還顧得上我呀。」

  趙謙端著茶盞,吹了吹額前的一縷碎發,笑道:「也是,我這個不尊聖旨的罪人,自身難保。」

  說完,他笑著望向席銀:「你以後要自求多福了,張退寒再責罰你,我可沒法保你了。」

  席銀蹲下身:「將軍不要胡說,陛下不會處置將軍。」

  趙謙歪頭道:「你怎麼知道,你做他……枕邊人了?」

  席銀忙站起身退了一步:「我好心來的!」

  趙謙笑得仰了頭:「小銀子,我這幾日心裡悶死了,你讓我樂一樂成不成。」

  席銀見他這樣說,倒是不忍心怪他。

  趙謙和張鐸是全然不像的兩個人,一個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孤獨鬼生了一顆寒鐵心,一個卻是軍中痞將,修自一顆痴情種。如今他尚肯跪在太極殿前說笑,全仰仗他這二十幾年的修為。

  席銀看著他眼角露的笑紋路,心中有些常悵然。

  「因為哥哥和長公主殿下?」

  趙謙擺了擺手:「這是遲早的事,我是擔心,殿下那個人執念過於重了,日後……也不知道怎麼樣。」

  他說完,沖席銀揚了揚下巴:「你這個小銀子呢。你兄長要娶親了,我看你也開懷不起來吧。記著啊,不要在陛下面前表露出來,不然,你又不好過。」

  「嗯……」

  正說著,宋懷玉推開殿門走出來。

  席銀忙讓到一旁。

  宋懷玉沖席銀頷了頷首,走到趙謙面前躬身道:「趙大將軍,陛下讓您起來。」

  趙謙應了一聲:「是。」人卻早已跪得站不起來,但他這種在軍營里混慣了的人,除非開膛破肚,那裡肯讓人攙扶,更別說是宋懷玉,席銀這等女流內侍。一把擋開這二人。

  「你們別給我惹煩。」

  說完,一個人撐著階面,掙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起身。

  「陛下在什麼地方。」

  宋懷玉道:

  「陛下在東後堂。」

  「好。」

  他說著,轉過身對席銀道:「你就別跟我一道進去了吧。仔細他又責罰你。」

  席銀接過他手中的茶盞笑笑:「我來照看將軍,不會受責的。」

  趙謙道:「你如今,是越發眼毒了。討你這個吉言。」

  席銀不再與他貧頂,親手推開殿門,輕道「進去吧。」

  東後堂中燈火鼎盛,趙謙在堂心處跪下行禮,見鄧為明跪坐在側面,又朝他拱了拱手,外面席銀也跟了進來,殿門一合閉,燈火燒出來的熱氣便在殿內堆疊,不一會兒,鄧為明的臉就被熏紅了。

  他試圖從袖子裡掏絹子出來擦汗,但掃見張鐸的面色,又縮回手做了罷。

  「江州戰況,怎麼看。」

  張鐸直截了當,說完順勢將手中的戰報一把拋給了趙謙。

  趙謙揚手接住,也不翻看,徑直道:「罪臣以為,待罪之時,不堪議論軍務。」

  張鐸將手撐在案上,身子稍向前傾道:「趙謙,朕忍了一日。伏室的內禁軍就在下面。想受刑責,儘管妄言。」

  趙謙閉了口。

  席銀見張鐸的手指,漸漸在案上收握成拳,手背上經脈突兀,知他在極力隱忍。

  「答話。」

  好在趙謙不再進虛言,直聲道:「若依臣看,劉令守在南岸不戰,多是為劉灌拖延,龍散關駐軍開拔在即,他們想趁入秋之後,陛下分兵西北,而一舉在龍散關合匯。唯今之際,是渡江。」

  鄧為明聽完此話,附道:「將軍果能為陛下解憂。」

  趙謙並沒有應承他,伏身下拜道:「渡江之戰後,便應一舉拿下荊州。臣請戴罪立功!」

  張鐸並未立即應他的請。

  殿內燭搖影顫,一陣沉默。

  須臾之後,趙謙破寂道:「陛下對臣存疑?」

  張鐸不置可否,轉向鄧為明道:「照朕將才述與你的,擬詔。」

  鄧為明拱手應承了之後,跪直身子,取筆鋪紙。

  「席銀。」

  席銀忙應了一聲「在。」

  張鐸抬手指向鄧為明處,平道:「去研墨。」

  一時鄧為明擬完詔文,起身呈上,張鐸只命宋懷玉接過,目光一直落在趙謙的背脊之上,抬手示意鄧為明退下。鄧為明是個文臣,議了一整日的戰事,早已心血拼盡,見張鐸令退,忙拱手行禮,跟著宋懷玉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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