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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所以,他遇事就一定會來向你稟告。我懂了!以前總曲子裡的唱詞說,大人物要能指揮軍士,要把什麼……什麼權……握在里,你讓鄧大人來替趙將軍的職,就是要把那什麼權,握在自己里吧。」

  「兵馬之權。」

  「對,就是那個權。」她說完,轉而又急問道:「那如果,有人質疑你呢,比如,那個光祿卿顧什麼……」

  「顧定海。」

  「對對,江凌說,他很覬覦趙將軍的位置,如果他在朝上質疑你,官不能擔武職呢,你會如何。」

  張鐸看著席銀,須臾反問道:「你覺得呢。」

  席銀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會……你會棄掉他,或者殺了他……?」

  張鐸笑了笑,竟對著她「嗯」了一聲。

  席銀松下一口氣,同時天靈顫抖。

  這一刻,她把她能想到的東西,儘可能地表達了出來。

  在她看來,這些道理從前都是盤旋在洛陽城上空,如同鴻雁之影一般的東西,她這一生,都不配見窺其門徑。如今,順著張鐸的話,她竟一點一點地自己悟了出來。雖仍然言辭粗陋,但她還是由衷地興奮歡喜。

  想著便要站起身,誰知過於匆忙,膝蓋狠狠地撞在了陶案邊沿,痛得她一屁股坐了下來,喉嚨里的聲音也被痛啞了。

  「身為宮人該有的行儀呢。忘了?」

  席銀抱著膝蓋,抬起頭道:「對不起,是我錯了……」

  說完,她又把伸了出來。

  張鐸卻站起身朝屏風後走去,甩下一四個聽不大出情緒的字。

  「得意忘形。」

  席銀看著屏風後面的人影,悄悄收了回來,暗自慶幸,彎了眉眼,險些笑出聲。

  那日夜裡,張鐸在屏風後面看書,席銀則坐在他的御案前,把之前那本《就急章》翻了出來,模仿著張鐸的力,一遍又一遍地寫字。從前寫字,她不過是怕受皮肉之苦,可這一夜,她卻起了心,想要認認真真地,寫好張鐸的這一體字。

  日長夜短,二更天時就聽見了雞鳴。

  席銀抬頭朝屏風後面看了一眼,張鐸在親自剪燈。

  席銀問了他一聲,「要茶嗎?」

  裡面隔了半晌,才應了一個「嗯。」

  席銀放下,走到門前的紅爐上去取水,抬頭一望門外,有幾朵鳳仙花隨著夜風寂靜地打旋兒落下,明月當空,雲疏星燦,風輕輕地敲著門壁,席銀站直身子,認真朝外面看去。

  隔著雕花和碧沙,她隱約看見了天穹上的鳥影。而當她閉上眼睛時,又聽見了那遙遠的金鐸之聲,孤獨綿長,和屏風上那個等茶的人影,彼此為襯。

  **

  趙謙如期領兵出了洛陽城。

  月旬,洛陽城的榮木開了花。外郭的冰井台和凌室都在為長公主殿下的婚事籌儲冰器。這一日,凌室的凌人來張府送冰,在繞潭的廊下瞥見了岑照一眼,出府便對人言:「長公主長居張府,不肯結姻,果真是在府藏了一絕色。」

  俗人多愛俗艷之事,聚則湊惡。

  「聽說,那人之前是一個死囚,長公主殿下在太極殿外跪求了好幾日,陛下才沒有殺他。改了八十杖,人嘛,被打得皮開肉綻,差點還是死了,後來,長公主殿下太醫正親自用藥,才又把他的性命救了回來,你今日瞧著,是個什麼模樣?」

  「哎喲,好身段,好模樣啊,素衣寬袍,邀香引月,說他如松似鶴也不為過,只是可惜,眼睛是瞎的,蒙著一條青帶。我進去看見他的時候啊,他正在潭水邊坐著,身旁的那些絕色女婢,都被他那風姿襯得沒了意思。」

  「有這麼美的男子嗎?」

  「你還真別不信啊,我冷眼看著那些女婢啊,一個個想去看他,又不敢去看他,面色羞得跟桃花一樣。」

  「這般說來,也難怪公主喜歡他。」

  這話說到此處,卻不知為何,越見難聽起來。

  有人腌臢地說道:「長公主殿下喜歡又如何,那也是個沒羞恥的內寵,大丈夫要在四方天下上建功立業,哪個喜歡做裙釵之臣,每日捧著女人的腳嗅滋的。」

  那凌室的凌人道:「你這話,說得倒也有些道理。要我,也情願做上這份差事,回去讓家裡的女人伺候我。」

  「這不結了,什麼如松似鶴,我看是如糞似土……」

  這些話,經添油加醋之後,在市井裡傳談,多多少少有幾句,落入張平宣耳。

  「豈有此理!去把凌室的那個人帶回來,我要親自問他。」

  女婢看了一眼岑照,見他抬起一隻擺了擺,便識地退了下去。

  那一日,顧海定亦在張平宣府上,一執麈尾,一翻佛書,正與岑照論一則公案,見張平宣動怒,轉向岑照道。

  「一賢公子,到是穩在蓮台。」

  岑照笑了笑,「本就是殘命之人,何必糾纏言語。」

  張平宣道:「傷你就是傷我,你不糾纏,我卻不肯就此作罷。」

  顧海定道:「長公主維護岑兄之意,我見赤忱。」

  岑照摸索著挪膝轉過身,朝張平宣拱彎腰,行禮道:「殿下一貫錯愛。」

  顧定海道:「公主何曾錯愛。商山有四皓,青廬餘一賢。岑兄雖然眼盲,卻比這洛陽城所有人,都要清明。這次多虧岑兄提點,我才不至於在朝上犯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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