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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儀的客人此時皆在正廳與後苑中集飲,堂上並無旁人。

  只有一尊巨木根雕的佛像,擺在一座刻香鏤彩,纖銀卷足的木案上。

  席銀立在佛像前,身後的宋懷玉垂手而立,另有兩個宮人,其一人捧著錦盒,另一個宮人捧著一本冊子。皆垂頭屏息,不落一絲儀態上的錯處。

  張平宣從連門處跨了出來,走到席銀面前,其餘都沒留意到,卻是一眼看就看見了她腰上的那一隻金鈴。

  然而她並沒有其出處,抬頭徑直道:「席銀,退到堂下去。」

  席銀疊手在額,伏身向張平宣行了一個禮。

  張平宣低頭望著她彎折的脖子,添道:「你既知尊卑,又為何要逆我的意思。」

  席銀慢慢站起身。

  「奴雖卑微,亦是宮中內人,奴待殿下以禮,望殿下亦然。」

  這一番話很謙卑,與她的身份相合,卻又十分得體。

  張平宣平視著席銀,問道:「你要與我論理嗎?」

  席銀搖了搖頭「奴並不敢。」

  張平宣聽出了她話聲之後,那一絲細微不可聞的怯意,抬頭道:「上回在太極殿上,你猖狂地不准我的女婢碰你,我不與你計較,今日是在我張府的正堂上。我卻不能由你。」

  說著,她上前一步,逼近席銀面前。

  「我張家自立族起,就家規森嚴,為奴者,不得主人允許,皆不得立於正堂。我今日,念你是岑照的妹妹,不想傷你體面。」

  她說著,抬臂指向外面。

  「你自己退到偏室去,我的婚儀之所,不准為奴者沾污。」

  宋懷玉見此正要說話,卻別席銀伸手攔了下來。

  她望著張平宣,輕輕地抿了抿唇道:「奴請問殿下,洛陽士族敬曾殿下的大婚之禮,入不入得正堂。」

  張平宣一怔,張口卻啞了聲。

  席銀看向她身邊的女婢,「你來答我。」

  那女婢忙道「回內貴人,自然是……入得。」

  席銀點了點頭,回身,從宮人手中接過錦盒,走到張平宣面前,雙手敬呈。

  「這是中領軍將軍趙謙,送給殿下的大婚之禮。」

  張平宣看著那方錦盒,竟不知如何應對。

  席銀也沒有迫她接下,轉而將錦盒交給了女婢。

  立直身道:「還有一樣東西,請殿下,跪接。」

  張平宣聞言,脫口道:「你說什麼,不要放肆!」

  席銀被這一聲驚得肩頭顫了顫,卻沒有退後。

  「奴說,還有一樣東西,請殿下跪接。」

  張平宣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來,「你要我在你面前下跪?」

  席銀搖了搖頭,「不是跪我,是跪陛下。」

  她說完,將那本朱殼冊本捧到手中,「這是陛下賞賜長公殿下大婚的物名冊,請長公主殿下,跪受。」

  張平宣的脖子上漸漸爬出了幾根請紅色的經,她抿唇不出聲,朝後退了幾步,身旁的女婢忙撐住她的身子,卻又被她一把甩開。

  「他有意羞辱我……」

  「殿下慎言,奴近來也在讀春秋時的《禮記》,雖念得不好,但奴知道,君之賜,當敬受,殿下言及『羞辱』,當視為對陛下不敬。」

  張平宣不明白,一年之前,她還是那個被張鐸罰跪在苑中,一遍一遍,苦寫《就急章》而不得要領的奴婢,如今這些言語,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

  「來人……來人,把她帶下去!」

  宋懷玉出聲道:「奴請殿下息怒,內貴人今日前來,除了為陛下行賞之外,也是奉陛下之命,代陛下觀殿下的大婚之儀,殿下,您實在是冒犯不得。」

  張平宣喉嚨之中,隱隱發腥,血氣翻湧,連臉都跟著漲紅起來。

  席銀走近她幾步,將手中的物名冊送至她面前。

  「殿下,請跪受。」

  張平宣抿著唇,含淚將臉轉向一旁,口中牙齒齟齬。

  卻又聽席銀道:「殿下要奴為殿下記誦抗旨不尊,當如何處置的刑責嗎?」

  此話與她之前的話語相比,忽而有了咄咄逼人之勢。

  「席銀……你……」

  「阿銀。」

  張平宣的話尚未說完,屏後忽傳來一個柔和聲音,若月光穿戶,溫雅地落入人耳。

  席銀聽到這個聲音,頓覺全身一顫。

  她錯愕地抬起頭,見屏風後的人已經走了出來。

  他沒有握盲杖,試探著堂中的案幾,一點一點摸索著朝她走來。

  張平宣忙過去扶住他。

  「你怎麼過來了。」

  岑照笑著搖了搖頭,別開他扶在他手臂上的手。

  「殿下,不用扶著我。」

  說完,他抬起頭來。

  「阿銀,你在什麼地方。」

  這是一句過於簡單的話,說話的人,也沒有刻意地宣洩或者抒發任何一種情緒,他好像在北邙上青廬中一樣,平平常常地問了一句。

  「阿銀,你在什麼地方。」

  而她,也許就在院中,將將做完一碗羹湯,腳腕上的鈴鐺一路輕響,走回陋室內之中,應一句:「阿銀在了,哥哥,洗了手,我們好吃飯了。」

  就這麼一句啊,把過去那些甜軟而溫柔的記憶,全部帶了回來。

  若說柔弱是蜜糖,自強是砒霜,誰又不是舔著蜜糖,又灌著砒霜,死去活來,不停地在掙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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