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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照的盲杖在木質的廊板上「叩叩作」響,席銀跟在他後面,情不自禁地去和那盲杖的節律。

  岑照走到琴案前,屈膝跪坐下來,抬頭對席銀道:「阿銀坐。」

  席銀望著那座琴台,黃花梨木雕蓮花,奢貴得很,而台上的琴,卻仍然是岑照在青廬常奏的那一把。

  「阿銀是不是很久,沒調過弦了。」

  席銀順著他的話回想了一陣。

  好像真的有一年,都沒有碰過琴了。不過,她倒是記得,在清談居的侍候,張鐸倒是給她買過一把琴,只是買的是古琴,她並不是那麼會彈,後來,他好像還是習慣看她寫字寫得抓耳撓腮的樣子,那把琴也就不知道被扔到什麼地方去了,總之張鐸不主動讓她彈,席銀自己是萬萬不敢提的。

  「是阿……手也許都生了。」

  她說著,垂頭挽了挽耳邊的碎發,撫裙在岑照對面坐下來,伸手摸著琴弦。

  「阿銀真的很想哥哥,很想很想。」

  「哥哥也很想阿銀。」

  席銀抬起頭,芙蕖殘影下的岑照,身骨單薄,雖已換了大婚的青玄袍,卻尚未束冠頂,只用一根青玉簪束著發,雙手靜靜地按在琴面上,笑容淡淡的,溫如晨間的靜陽。

  「哥哥……與長公主殿下結親,阿銀是不是不開心。」

  「沒有,長公主高貴,識禮,哥哥能娶她,阿銀怎麼會不開心。」

  「哥哥和阿銀一樣,不由己。」

  席銀沒有說話,對岸忽然喧鬧起來,席銀側面看去,卻見是一個喝醉酒的賓客,在潭邊調戲張府的女婢,此人穿著香色金絲袖袍衫,腰系白玉帶,看起來十分富貴。他把著酒杯,一手摟著女婢的腰,醉笑道:「都說長公主府的女婢好看,今日見識了,果不一般,袖裡藏的是什麼香,好香啊……」

  一旁的家奴勸道:「郎君,您醉了,且鬆手吧,這可不是在您的私苑啊。」

  那人卻不以為然,一把扔掉手中的酒盞,那女婢連忙趁機掩面跑開了。

  那人見從此,一下子惱了:「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把她追回來。」

  家奴道:「郎君啊,這可是在公主府……」

  「我沒醉,我知道是在公主府,但那又怎麼樣,誰不知道這裡腌臢啊,不說別的,就說那什麼岑照……你們稱他是什麼商山四皓,青廬一賢的,從前吧……可能還真是潔身自好的賢人,如今……我呸,廷尉獄裡出來的罪囚,靠著長公主求情才苟活了下來,說是駙馬……誰不知道,他就是男寵,拿著那副身子伺候女人,我告訴你們,哪日,我拿兩顆金錠子,也叫他跪著,好好伺候伺候我……」

  家奴聽不下去了,忙去四下看了看:「您別說了,叫人聽見可就不好了。洛陽城都知道,長公主殿下,珍視駙馬得很。」

  「那是因為她賤……」

  這人是酒中意亂意,趁著四下沒人,發起酒瘋來,該說不該說的,全部說了出來,全然不知道那珠簾後的內廊上有人。

  席銀聽到這些話,不由牙齒齟齬,手掌在琴弦上一拍,起身對青苔道上的宋懷玉道:「 宋懷玉,把那個人帶來。」

  宋懷玉應聲,剛要過去,卻聽岑照道:「宋常侍,稍慢。」

  席銀頓足回過頭來,「我不准哥哥受這樣的侮辱!」

  岑照搖了搖頭,伸手摸索著,握住席銀的衣袖。

  席銀只得順著他的力道,重新跪坐下來。

  「我知道,哥哥是洛陽最清白的人,絕對不像他們口中說得那樣!」

  她說著說著,有些急了,兩腮漲紅,耳朵上的珠璫伶仃作響。

  岑照將手疊放在琴案上,含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你這樣說話。」

  「我……」

  席銀怔了怔,之前她是氣極了,到真沒意識到自己究竟說了什麼,氣焰一下子弱了下來。

  低頭又見宋懷玉還立在的青苔道上,等著她的後話,遲疑了一時方道:

  「哥哥是長公主殿下的駙馬,他們出言污衊哥哥,就是對長公主,還有陛下不敬,我不許他們這樣放肆。」

  她說完,下意識地捏了捏腰間的金鈴,又重新頂了一口氣,對宋懷玉道:

  「去把他帶過來,我要他給我哥哥賠禮。」

  「阿銀,不必的」

  「哥哥!」

  岑照搖了搖頭。

  「 我不想看阿銀這個樣子。」

  席銀聞話,聲音細了下來。

  「為什麼……」

  「你這樣,我會覺得是我沒有把你護好。」

  席銀說不出話來。

  岑照抬起頭,「你從前,一直是這世上最溫柔的姑娘。」

  有些話,不需要寒若雪刃,就可以瞬間劃破人的皮膚,順著肌理,直入心臟。

  張鐸如果此時聽到岑照的這句話,一定會自嘆自己,在玩弄人心一事上,技不如人。他以為,他的話已經足夠犀利,能夠將席銀剝皮剔骨,改頭換面。卻不知道這世上,對女人來講,最能誅心的話,往往飽含著最溫柔的情意,令她們情不自禁地沉淪。

  席銀啞然了。

  愣著在琴案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明明岑照沒有怪她,可她卻覺得,她自己變得不那麼可愛了,一時之間,她竟也有些厭棄自己將才的氣焰。

  「哥哥……是不是不喜歡阿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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