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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問他這個問題, 他都尚能仁恕, 偏偏她這般堂而皇之地問了出來,令他汗毛都立了起來。腦子一時閃過千萬念頭,手掌一陣發熱,一陣發涼。

  「這個時節就不要用凍水了。不然拖到了入冬都還不好, 就很難將養了。」

  她自顧自地竟然還敢說。

  張鐸趕忙抓了一隻筆握在手中,閉著眼睛暗暗咬牙。半晌方抬起頭看向她,壓聲道:

  「你要坐就坐好。」

  席銀只當張鐸是默認了原諒, 心緒鬆了,露了個笑撫裙規矩地跪坐下來, 替他將案面上的雜紙挪開,以供他用墨,然而卻發覺, 那堆雜紙有些是她的臨的字,有些是張鐸自己寫的,形雖相似,筆力卻相差甚遠,席銀將張鐸的字小心地抽了出來,疊在一旁。

  張鐸此時終於壓抑下了身上和腦中的混亂,看著她的動作道,「你在做什麼。」

  「哦,我想把你的字挑出來留著,把我寫的這些拿出去。」

  張鐸用筆桿壓住她翻在面上的那一張,「已經有些像了。」

  席銀塌下肩膀:「哪裡像啊,差得那麼遠。我記得長公主殿下跟我說過,她練陳孝的那一手字,練了快十年,才能仿到骨里去,我這麼蠢笨,怕是二十年都不得要領。」

  她說著,垂著頭搓捏著紙張的邊沿。

  張鐸看著她的手,忽然開口笑了一聲:「頭一個二十年尚未過完,就想下一個二十年了。」

  「 想想也不行嗎?」

  說完,她仰頭看向張鐸。

  「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你今年……多少歲了呀。」

  張鐸取筆蘸墨,隨口應她道:「二十八。」

  席銀聞話,不由輕聲自語道:「殿下都結親了……」

  張鐸頓了頓筆,「你想說什麼。」

  「我試著讀過一些史書,史書上的皇帝……要娶高門大族的女子為妻,江大人說……這叫門第姻,士族與士族,寒門與寒門,賤口與賤口……士族不能自辱,賤口也不得妄攀……」

  她說著頓了頓,抬起頭望著張鐸:「你快立後吧,娘娘一定是像長公主殿下那樣,端正清麗的女人。」

  張鐸道:「前朝的皇帝差點死在誰手上,你忘了嗎?」

  他說完低頭續筆,聽席銀沒有出聲,不禁又脫口道:「你自己呢。」

  「我啊……」

  席銀望著手中的字:「我以前想跟著哥哥一輩子,照顧好他和他的家人。他若不要我,要把我配給誰,我就跟著誰,如今……」

  她搖了搖頭:「不想嫁人。」

  張鐸笑了一聲。

  席銀抿了抿唇:「我也知道放肆。但我不是對高門大族的郎君們有什麼妄念,也不是……不願意嫁奴人,哎……我我說不清楚。」

  這些話對於一個女人而言,似乎已經足夠離經叛道。席銀說完,背脊莫名有些發冷。

  他不再出聲,低頭繼續抽理手邊的那一堆紙。

  張鐸看向那些已經被她分作兩疊的字。如同兩個好不容易靠在一起,又強行被拉開的人。

  「尊」與「卑」,皇帝和伶人,此時好像都還欠缺一個傷口,來收容彼此,想要棄置不要的血肉。

  兩人沒說話,屏後透來一絲門光,宋懷玉從金華殿回來了,在屏後拱手稟道:「陛下。長公主殿下與駙馬到了。」

  席銀的目光一閃,手也悄悄地縮了回去。

  張鐸站起身道:「更衣。」

  席銀忙跟著站起身,人卻有些無措。

  張鐸回頭見她還遲疑在身後,冷道:「你該知道,你要敢躲,朕會怎麼處置你。」

  席銀攪著袖子點了點頭。

  「我不躲……」

  張鐸這才對屏外的宋懷玉道:「朕在麒麟台見他們。」

  宋懷玉應道:「是。老奴這就引殿下與駙馬過去。」

  「宋常侍……您等等。」

  宋懷玉正要走,陡然聽見席銀的聲音,到嚇了一跳,心思張鐸不是不准她入殿嗎?這又是什麼時候自食其言的。

  「內貴人在啊……您說。」

  「您服侍陛下更衣,我去為殿下和……」

  她言語上仍然有一絲遲疑,張鐸沒有看她,走到熏爐旁去了。

  席銀咬了咬下唇,索性從屏風後走到宋懷玉面前,續道:「我去為殿下和駙馬引路。」

  宋懷玉聽完她的話,探頭朝張鐸處看了一眼,聽張鐸沒有出聲,便點頭應「是。」自己讓到了熏爐旁去伺候。

  **

  麒麟台是臨近闔春門的一處高台。

  磚石高壘十丈,百十餘殿。登上台中最高的一座角樓,便可看見永寧寺的九層浮屠塔。

  繞台種了無數的高海棠,此時正直盛放之期,遠望若紅霞血霧一般,十分驚心。

  席銀行在張平宣與岑照的身後,腳腕上的銀鈴鐺,與樓階輕輕的磕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一直沒有出聲,也沒有逾越,本著宮人的本分,儀態,禮節,都拿捏得當。

  三人登上角樓。

  樓上已有宮人,捧著玉盤銀碗在備席宴,見張平宣與岑照過來,紛紛退讓行禮。

  岑照沒有迴避張平宣,拄著盲杖,走到席銀面前。

  「阿銀,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席銀彎了彎身:「奴是洛陽內宮人,不敢……受駙馬這一聲阿銀。」

  十多年來,岑照第一次在席銀的話語中,聽出了疏離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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