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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無禁忌,百無禁忌,我捏著它睡就不怕鬼了。」說完便將那鈴鐺握入懷中,抿著唇安心地地閉上了眼睛。

  張鐸看著她捏緊鈴鐺的手,像貓的爪子一樣,向內摳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然而他也沒再出聲,側過身吹滅燈盞,背向她從新躺了下來。任憑她的胳膊靠著自己的脊背,一晚無話。

  窗外風聲吼叫,大雪封山的冷夜,其實早已無所謂誰手腳冰冷,誰五內滾燙。

  張鐸封心的很多牆圍都垮了,瓦礫埋入荒雪,除了席銀,再沒有人敢赤著腳,去上面踩。

  **

  張鐸去了金衫關,厝蒙山行宮便成了清談雅娛之地。

  十一月底,山雪停了。松間懸掛晶瑩,滿山獸靈驚動,隨扈張鐸士族子弟紛紛入了林。席銀事閒時,也曾與胡氏等人一道爬上厝蒙山的右峰,朝金衫關眺望。

  厝蒙山氣象萬千,時見雲海,時見鬼市,並不是每一次都能看見金衫關的城樓,然而,但凡遇見刮北風的天,席銀便在峰上聞到山那邊幾乎嗆鼻的血腥氣。

  若從山理水文上來說,厝蒙山橫亘在中原與北之間,阻擋了北方的冷砂,山北有靈物,凋零頹敗,而山南則草木蔥鬱,林獸肥碩。

  席銀倒是隱約看到了另外一層的荒誕。

  山北人屍堆丘,而山南,人們剮下獸肉來炙烤涮燙,剩下的骨架,也堆成了山丘。(再次強調,吃野味是不文明的行為,古人健康知識不多,但大家一定不要吃野味。)

  張鐸至始至終沒有跟席銀講過,他是活在哪一邊的人,也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到底哪一邊的人,才算是好人。

  畢竟關外廝殺,做得是見人血損陰壽的勾當,而林中狩獵,梅下清談到不失為修生養性之道。

  這些道理明存於世 ,顯而易見,但席銀卻逐漸從張鐸的沉默里讀出了他冰冷的執念——堅硬如他的筋骨肉體,遍布世人執刀揮劍,詆毀抨擊後留下的瘡痍,卻一直自忍,自信,從來不曾改變過。

  與之相反,那些把所有的肉都烤熟,摒掉所有血腥氣的人,他們說話時清傲的語調,矜持的神色,在席銀眼中,倒是越發虛偽了起來。

  因此,席銀迴避掉了行宮裡的很多事,白日裡顧著張平宣的身子,夜裡獨自一個人縮在張鐸的榻上,捏著他給她的那隻大鈴鐺,戰戰兢兢地睡覺。

  張平宣自從來到厝蒙山行宮,情緒一直不好。

  母體的損益影響胎兒,哪怕她也是竭力在配合梅辛林的診治,胎像卻還是極不安穩。

  席銀白日間幾乎不敢小睡,一刻不怠地守著她。

  但其間,席銀幾乎不敢說話,遭了張平宣的訓斥,也自個吞了,儘量地去遷就她。

  十二月初,金衫關戰事初露勝態,荊州議降一事卻陷入了焦灼的險境。

  荊州城外,趙謙騎著馬在營門前眺望荊州城。

  才下過一場大雪,眼前的城樓被雪覆蓋,白茫茫的一大片,連城樓上駐守的士兵都看不清。

  距離趙謙送岑照入城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其間,降約幾次遞出,又幾次被尚書省駁回,趙謙雖然知道,這是張鐸先定北亂,而後集兵南下之策,但越是拖得久,他心裡越是不安。

  長風撲來,城邊的高草如馬一揚前蹄,嘶鳴起來,趙謙拽住韁繩,調轉馬頭,卻看見了許博騎馬從內營奔出,在他面前勒住馬頭道:「荊州城內有變,你我要設法困城。」

  趙謙道:「什麼變故。」

  許博身邊的親兵道:「趙將軍,具我軍在荊州城內的探子回報,劉令幾次議降不成,惱羞成怒,已將駙馬鎖拿囚禁。」

  許博接道:「不過,這個消息還沒有公出。」

  趙謙道:「嗯,我也收到了這個消息。劉令怕是也看出陛下的意圖了。」

  許博搖了搖頭:「還不至於,我在江州和他打這麼多年的交道,他這個人,雖然也算在戰場上歷練過,但大局之關甚薄。若是勘破陛下的意圖,這個時候,已經在籌劃破圍了,不可能還這般冷靜地按兵不動。」

  趙謙聞話,在馬上沉吟了半晌,心裡已然有了念頭。

  許博見他若有所思,直言問道:「趙將軍猜到什麼了?」

  趙謙抬起頭,遲疑了一陣,方吐了兩個字:「岑照。」

  他剛一說完,一陣帶著衰草苦氣的風卷塵撲來,把連營中無數旌旗吹得獵獵作響,二人的馬蹄不安地盤桓起來。

  許博索性翻身下馬,摁住馬頭道:「這個人在娶長公主殿下之前,與西漢四皓齊名,雲州之戰,你與他交過手,有何評價。」

  趙謙應聲道:「此人雖然眼盲,但極善排兵布陣之道,連當年的鄭揚老將軍,與他對陣都十分吃力。」

  許博一面聽一面點頭,「這是兵法。戰局觀概又如何?」

  趙謙越說額頭越涼,低頭對許博道:「許老將軍,你應該知道,當年雲州城是如何拿下的,由岑照謀劃,末將才得已在雲州城外,不損兵卒,一舉生擒劉必。末將不說在戰局觀概一項上他與陛下相比如何,但至少凌於末將之上甚多。」

  許博忖度著找謙的話,又道:「若駙馬變節倒向,將陛下的意圖告訴劉令,這件事情就麻煩了。但我現在不明白的是,如果駙馬倒向,為何不幫劉令脫困,反而令荊州按兵不動?這不是等著金衫關揮軍南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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