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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帳外厚重的雨聲劈里啪啦地灌入她的耳中,仍然無法沖刷掉,這一句中飽含的溫意。

  「席銀,我到現在,都還想得起,兩年前把你吊在矮梅下鞭責的那一幕……」

  說著,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背脊。

  「我是一個人長大的,陪著我只有亂葬崗的野狗,我從小就不知道怎麼才是對一個姑娘好,就逼著你像我一樣活著,讓你受了很多苦。你以前一直想離開,那個時候,我其實很怕,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做。對我而言,這兩年來,最難的事情,就是讓你不要恨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從未為誰心痛過,包括我的母親。我早就習慣了被放棄,但我就是不能讓你走 。」

  席銀撐起身子,伸手環抱住張鐸的腰,將頭小心地靠在他的胸口上。

  「你不要這樣說,我沒有怪過你。雖然你說我寫給你的東西不通,但那都是我的心裡話。我至今仍然很懷念,你教我寫字讀書的時光,字倒是學了個七七八八,書……還念得亂七八糟。」

  「時間還長,不用急。我帶你回洛陽,慢慢教給你。」

  席銀抬頭望著他的眼睛:「那你答應我,好好養傷,等廷尉審結我和哥哥的逆案,我會清清白白地跟你回去。」

  第121章 冬釀(四)

  戰亂初平, 洛陽的刑獄和司法還並沒有從被軍權凌駕的窘境裡脫離出來,廷尉右監也明白,這個案子裡最主要的兩個劉姓之人已經身死, 剩下的兩個人,一個是長公主的駙馬, 一個是皇帝身邊唯一的內貴人, 身份敏感,李繼尚且不多言。

  所以,把他遣過來過來,除了例行訊問之外, 就是讓他給皇帝當個翻書典的人。

  因此當他將卷宗收理齊全以後, 原本是想按律將張平宣名字也補上去的, 回過神來之後,又劃刪掉了。

  而後一連擬了幾個刑責,都不敢往上遞,最後索性沒寫奏疏, 只把卷宗一水裹起,直接遞了上去。

  這日雨將將停下,日破薄雲, 在庭院裡一蒸,地上便反出了一層潮氣。

  張鐸歇了個把時辰的午起來, 梅辛林請見,替張鐸的傷處換藥。

  這日宋懷玉也在旁伺候,但卻不敢去搭手, 看著梅辛林解露出那一道已然結疤的傷口卻依舊觸目驚心的傷口,不禁背脊發寒,屏息侍立在一旁。

  梅辛林解開白絹查看了一番,抬頭道:「臣說過,陛下這幾日還不能牽拉左臂。」

  張鐸正在看廷尉右監遞上的卷宗,並沒有太集力在應付梅辛林上,想起前幾日席銀拽他手臂的事,隨口說了一句,「她能有什麼大力。」

  「陛下在說什麼。」

  張鐸一怔,這才發覺自己失言,遮掩道:「哦,沒什麼。」

  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處,「朕之後會留意慎重。」

  梅辛林無意深糾,換了藥後,示意宋懷玉過來替張鐸更衣,一壁收拾藥箱,一壁道:「臣聽說,江大人回洛陽了。」

  張鐸「嗯」了一聲。

  梅辛林又道,

  「是哪一日回去的 。」

  「初五。」

  「陛下是故意調他回洛陽的吧。」

  張鐸聽了這句話,暫時棄了卷,抬臂飲了一口茶,側面道:「你也要考慮,他如何自處。」

  梅辛林笑了笑,淡應:「是。在江州,他的主張是落不實了。」

  張鐸半舉著茶盞,試著抬起左手,試圖翻手底下的卷宗,宋懷玉聽過了將才二人的對話,此時忙站起身,替下張鐸的手,不留意多翻了一頁,剛要請罪,便聽張鐸道,「朕就看這一頁。」

  說完,他抖了抖袖口,擱盞取筆,平聲續道:「朕並不大想在席銀的事上和你們拉鋸,朕病著,也沒顧上她的性命,江沁的主張落不實關鍵不在於朕。」

  梅辛林看了一眼張鐸手底下的卷宗,「連廷尉右監都不敢擬罪。」

  他說著頓了頓,搖頭笑道:「此案陛下打算在此處審定,不再發回洛陽廷尉了?」

  「不。」

  張鐸落筆圈勒了一處,「岑照的刑責朕可以在江州直接擬定,至於席銀,朕已經寫了詔,將這些卷宗一併發回,讓洛陽下判,朕再批審。」

  梅辛林道:「陛下連赦她,都不肯對朝廷下一點姿態。」

  張鐸喉中笑了一聲,「她心局不小,問朕要清白,朕哪怕向你們退一步,給她的都不是清白,對不住。」

  他眼底閃過一絲少有的明快,梅辛林亦有些錯愕。

  「還是頭一回聽陛下說這樣的話。」

  張鐸續筆笑道:「病中難免,你聽過就算了。」

  梅辛林將目光撤了回來,垂眼道:「可是陛下再喜歡這個人,她這一生也都只能做洛陽宮的內宮人。」

  張鐸望著筆鋒,平道:「不重要,在朕心裡沒有一個人,再沒有人能逾越過她。」

  說著他側面看向梅辛林,「朕跟你說一句心裡話,人生四情,喜怒哀樂。前面喜怒二字,朕過去嘗過,但其後「哀樂」兩項,都是她給的。」

  梅辛林聞話,搖頭長嘆無話,末了,終開口道「臣明白了。」

  晌午就這麼過了,梅辛林辭出去後,宋懷玉替張鐸披了一件袍子,想問什麼,又張不開口。

  張鐸仍在看將才的卷宗,足足百頁,縱然翻地粗略,此時也才看到一半。

  他伸手端茶,見宋懷玉的模樣,隨口道:「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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