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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鐸聽完笑了一聲,舒開手臂將我攬入懷中,仰頭嘆道:「在這個清談居里,只有你們兩個作弄我的。」

  這話倒是不假。

  這一夜,張鐸將就阿玦在案前坐了一晚上,第二日我醒來去看他們,張鐸伏在案上睡得正熟,阿玦趴在他面前,用手指沾著那些指點江山的硃砂往他臉上抹。胡氏站在我身後,想開口又不敢開口,只得輕聲道:「貴人想個法子,這還有半個時辰,宋常侍就要過來請陛下了。」

  阿玦才不管這些,張牙舞爪地把手指伸向了張鐸的鼻孔,張鐸這才睜開眼睛,輕輕捏住阿玦的手,「別鬧了。」阿玦不肯就範,扭著脖子鬧:「爹爹閉上眼。」

  張鐸只好鬆開手,又把眼睛閉了起來,一面道:「不要戳這兒,娘親要罵你。」

  他就是這樣,不知道是為了補償從前對我的狠,還是為了彌補自己少年時的遺憾,對著阿玦的時候,真的是一點脾氣都沒有,哪怕要說她,也要把我搬出來,好像都是我授意他做的,他自己則是半分凶阿玦的意思都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幕把我過去所有的委屈,傷害都融化了。

  在世人眼中我和張鐸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我明白了應該怎麼樣心安理得地生活,不卑不亢地在洛陽城中為張鐸守住這一處居室,讓他能夠在這個地方放下戒備和陰謀,誠實地愛我,愛他的後代。

  「娘親……」

  阿玦看見了我,張開手臂跌跌撞撞地撲向我,一頭撞進我懷裡,回頭指著張鐸道:「你看爹爹的臉。」

  張鐸坐直身子,抬袖就要去擦,我忙阻攔道:「欸,你別擦,擦了就花大了。」

  胡氏忍不住,立在我身後笑出了聲。

  張鐸抬頭看向我道:「是什麼樣。」

  我把阿玦交給胡氏,示意胡氏帶她出去。

  而後親自端了水進來,擰帕子彎腰替他擦拭,「怎麼不說她呀。」

  張鐸半仰起頭,遷就著我的手,「你當我捨不得吧。」

  **

  我的改變是顯而易見的,就連梅辛林也不得不承認。

  而張鐸的改變,至始至終都只有我和胡氏兩個人看得見。

  六年的春天,我懷了第二個孩子。

  那年年生很好,風雨平順,西北羌人一族換了新王,向張鐸臣服,金衫關外的戰事徹底平息了。張鐸跟我說,等我生產以後,他要帶我去金衫關上看看。

  然而,就在這一年的春天,朝廷上發生了很大的變故。

  張鐸開始清殺六年前從龍居功的幾個功臣,江沁的名字,也赫然在上。

  我對江沁這個人,最深刻的印象,還是在清談居,他為衣衫襤褸的我尋來一件衣裳,對我說:「姑娘,是不是被郎主嚇到了。」那時,他只是個溫和的老者,而如今,他卻是張鐸眼中,適時而拔的硬刺。

  我從前不明白,朝廷上的這些文人,為什麼要集黨,為什麼要不斷地凝聚勢力。可後來在洛陽住得久了,我逐漸懂得君臣之間的搏殺從來都是不會停歇的。江沁當年平和,只是因為他當時是把自己當成家奴,而不是一朝的名臣。

  張鐸並不會向我避諱他的殺意,但他會避著阿玦。

  阿玦在他身邊玩耍的時候,他就會放下與江沁等人有關的奏疏和案宗。

  有一天夜裡,我將煮好粥米,端進清談居,卻看見他穿著一身玄袍,沉默地走出來。

  「你去什麼地方。」

  「回東後堂。」

  「這會兒……」

  我看了一眼天時,秋風陣陣掃進院中,夕陽的餘暉落了張鐸一身。

  「你……是不是要擬旨意了。」

  「嗯。」

  他攏了攏我的衣襟,「差不多了。」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

  張鐸低頭看了看我手中的粥,「我晚些還會回來,你等等我,別一個人睡。」

  我輕輕拽住張鐸的衣袖,「為什麼不在這裡擬啊。」

  張鐸回頭朝清談居里看了一眼。

  「阿玦在。」

  說完,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向門前跨去。

  我轉過身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張退寒。」

  他站住腳步,有些無措地回頭看我。

  「怎麼了。」

  我沒有說話。

  而他竟有些急了,走回我身邊道:「我知道你懷孕的時候脾氣不好,但有什麼你要跟我說。」

  我抿了抿唇,「我哪裡有脾氣不好。

  他聽我出聲,肩膀明顯地鬆了下來,「是不是江凌來求過你。」

  我點了點頭,「他在我這裡跪了一天,但又不敢讓你知道。你的女兒啊,也是個傻姑娘,看見江凌跪著不肯起來,還拿你的杯盞,倒水去給他喝呢,嚇得江凌叩了幾個頭。」

  正說著,阿玦揉著眼睛從清談居里赤腳跑了出來,一把抱住張鐸的腿,迷迷糊糊地呢喃著,「爹爹不要走,要爹爹……抱著睡……」

  張鐸彎腰將阿玦抱起來,輕輕拍著她那雙小腳丫子上的灰,「沒走。」

  阿玦下意識地捏住他的耳朵,「爹爹今日是不是不開心啊,阿玦給你唱曲子。」

  「什麼曲子。」

  「娘親教我的。」

  說完,她糊裡糊塗地把我教給她的幾首樂府,錯句亂章地唱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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