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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寒。」

  「嗯?」

  「我真的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什麼。」

  「不怕江大人,不怕御史言官們。」

  她說這話的時候,輕輕地閉著眼睛,臉上細細的白絨在燈下清晰可見。

  「梅醫正離開洛陽的時候來見過我一次。」

  「嗯。」

  我沒有打斷她,只是應了一聲示意她我有在聽。

  席銀挽過耳邊的碎發,「他跟我說了好多話,大多是關於你的舊傷,要從飲食和起居習慣上慢慢地去調理。我都有一點一點記下來。」

  「哈……難怪。」

  「難怪我話變多了是吧。」

  她說著自己也笑了,「他後……來還說了一句話。」

  我側頭看向席銀,「他說什麼。」

  「他說我不是有罪的人。」

  她說完把頭挪到了我的肩窩處,坐得更舒服了些。

  「我想,他最後認可了我的想法和做法,所以雖然他已經走了,我還是釋懷了很多。」

  我想抱一會兒席銀。

  在我不明白自己的心之前,我不曾體諒在我擰轉席銀的過程中,她究竟經受了什麼樣的凌遲。我鞭笞她的身體,她也在鞭笞她自己的內心,過去的想法被打碎,和我偏激又很厲的觀念混在一起,如果我在激進一點,又或者她再脆弱一點,或許她就已經千瘡百孔地死在了我的手中。

  在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也有想過要放席銀走。

  讓她離開洛陽城,去江州,那個人人都愛她,對她良善以待的地方。

  只要她活得開心,自在,我願意一個人留在洛陽城,偶爾去看看她,或者不看也成,偶爾寫幾封私信給她問問近況,她想回就回,不想回也沒事。

  誠然我這一生沒有太多的悲憫和溫柔,但僅剩的那麼一點,是她幫我保下來的,我想全部留給她。

  但是席銀好像不是這樣想的。梅辛林走後,我看過席銀用『清談主人』這個號寫的詩文,雖然文辭樸質,偶爾還是會用錯典故,但字裡行間沒有一絲埋怨私恨,她平和地講述她的生活,描繪清談居,洛陽城,甚至北邙山的四時風物,敏銳細膩,靈氣纖巧,不卑不亢地和洛陽文壇崢嶸。哪怕偶爾露出一絲憂哀,也是淡淡的。

  去年春天,她帶著我去參加了一次洛陽文士的臨水會,到了會上,卻又把我留在了半山的獨亭上,我看著她自己一個人走向浩然的文陣,忽然想起了張平宣。想起從前的洛陽詩會,魏叢山那些人,不惜重金也要買她一提拔的往事。

  刑可上大夫,禮亦下庶人。

  這是我一直相信的道理,直至如今,洛陽城裡只有我一個人,倚靠皇權,在踐行前一句。

  而席銀是我孤行至此,最大的寬慰。

  她勇敢地踐行了後一句。

  至此,我再也不能把我的席銀當作是我在清談居的私藏。所以,她並不屬於我,她還在我身邊,也許是因為,在她眼中我還算值得的吧。

  「手給我呀。」

  她清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做什麼。」

  雖然還在問,手卻下意識地伸了過去。

  席銀捏住我的手腕,輕輕地把我的手掌帶到了她隆起的小腹上。

  「我就特別希望,我們這個孩子是個女兒。」

  我有些僵硬地坐著,手也不敢動,又不知道怎麼應她的話了,好在她沒有等我,自顧自道:「我有好多好多的道理想要教給她。然後……她也有好多好多道理要教給你。」

  「孩子能教我什麼。」

  席銀溫和地笑笑,仍然靠在我肩膀上,卻沒有說話。

  席銀生下阿玦的那一天,我像根木頭一樣地坐在矮梅下,看著胡氏等人進進出出。

  席銀沒有喊疼,但她一直都在哭,那一刻,我也很想流淚。於是我忽然有些明白,席銀為什麼希望我們的孩子是一個女兒。也許是因為,我無法允許我對她施以暴育,我會逼著我自己蹲下來,含著眼淚,去擁抱她。

  我太需要一段,對自己的救贖。

  歲月不可回頭,我的人生也不可以回頭,但席銀可以拽著我向前,試著換一種態度去走。

  就好像她不斷地問我「怕不怕。」

  其實我很怕,所以,我要緊緊地跟著席銀,我要握緊她的手,只要她不離開,那我就這一輩子都不鬆開她。

  第130章 東後堂筆記(二)

  席銀說什麼都是對的。

  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果然是個像她一樣好看的女兒。

  她雖然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也是這一朝的第一位公主, 因為在洛陽宮城外,沒有人恭賀,沒有詩賦附和,她的降生就只關乎我與席銀兩個人。所以席銀生產的那天晚上,連胡氏都不要,只要我一個人陪著她們。

  她那會兒很怕光,連燈也要遠遠地點著。

  我還記得那是隆冬時節,洛陽大雪,天地間擁滿了簌簌的落雪聲。

  胡氏在屏風外面照看著炭火,室內的燈也籠上了罩, 席銀躺在榻上沉睡, 女兒躺在她的身邊卻是醒著的。

  她睜著眼睛看我,有些膽怯害怕,但又沒有哭。

  我一直不太敢去觸碰這個孩子, 就連胡氏把她從產室里抱出來,讓我抱的時候,我都不敢接。

  她太小, 太弱了,像一團偶然凝聚的水汽, 我從自己對上對下的一貫作風中,找不到任何一種合適的態度來對她,我怕她哭, 尤其是被我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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