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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穎朝徐婉揮了揮手,同時也帶起了我的手一道揮動。

  「祖母,阿穎很快就回來陪你。」

  徐婉衝著她笑了笑,轉身走回了竹簾中。

  十幾年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徐婉笑。

  **

  十二年的中秋,應該是我此生過過最熱鬧的一個中秋。

  席銀在清談居的矮梅下置了一張木案,烤好的牛肉,胡餅,並各色果子,擺得滿滿當當。

  阿玦原本就是個歡快的丫頭,拉著阿穎逗弄趴在地上的雪龍沙,阿修在旁不斷地提醒道:「阿玦你小心些,它不認識姐姐,會凶她的。」

  阿玦道:「那你還站那麼遠。」

  阿修聽了不樂意了,大著膽子跨到阿潁前面,「姐姐不怕。」

  這一幕,看得宋懷玉都笑出了聲。

  席銀放下說中的杯盞,走到我身旁,看著那三個孩子道:「你帶小殿下出來,娘娘沒有責備你吧。」

  我搖了搖頭,「不是我帶她出來的。」

  「那是誰。」

  我看向阿修。

  席銀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含笑道「真好。欸,對了?」

  「什麼。」

  「他開始讀書了嗎?」

  「讀了。」

  「讀的什麼。」

  「我命文士周令為其師,從《易》起,教他學儒。

  席銀聽了之後,有些疑惑。「你……如此不信儒道佛教,為什麼還要周令來做阿修的老師。」

  我看著擋在阿穎面前的阿修,平聲道:「他適合。」

  說完這句話,我腦子裡不由想起了陳孝。

  陳孝受刑之後,我就再也不提「岑照」這兩個字了,我一直覺得那就是他的一層皮而已,而真正的陳孝是什麼樣子的人,他所擁有的才華,氣度,我甚至比席銀還要清楚。是以我無法像江沁那些人一樣,寫出萬萬字來砭斥他。

  他死後固然沉默,而我活著,也是空餘沉默。

  其實若遇良年,我這樣的人會跪在刑場上受刑,陳望,陳孝,張奚,這些人的道則會發揚光大。是以我從來不覺得,儒法兩家本身,有任何優劣可論。他們的高下,無非是世道的取捨而已,所以我不為殺人愧疚,但倘若他們內心的精魄尚在,我也想替他們存下來,留給後世子孫,再做一次取捨。

  這個想法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有。

  紅塵若修羅地獄,人最初大多為求生,求一副有知覺的軀體來經歷酷法,烈署嚴寒,鞭笞杖責,飢餓疲勞……雖然我並信佛,但我認同某些宗派的修煉法門,軀體受盡折磨,甚至挫骨揚灰,繼而忘我,以至無我,最後渡至彼岸,把心神交給佛陀。

  而我無非修的俗世道,起初皮開肉綻,最後心安理得。

  肉身終會和陳孝一道消弭。

  雖如此,然身魂分離之後,我們所留給後來人的道義理據,都不會少。

  這些……著實有些複雜了,甚至陷入了沒有現實意義的清談闡論。

  即便我說給席銀聽,席銀也是不願意去想的。

  她更願意關照她願意關照地人和事,簡單平靜地陪著我生活。

  「阿玦。」

  「嗯?」

  「過來娘親這兒。」

  阿玦鬆開阿穎,蹦蹦跳跳地跑回來,「娘親怎麼了。」

  席銀把阿玦的一件袖裳遞給阿玦,「去問問你姐姐冷不冷。」

  阿穎似是聽到了席銀的話,回頭道:「我不冷。」

  席銀怔了怔,似也有些不大習慣她的直硬,然而她並沒有外顯情,牽著阿玦走到她身邊道:「那我拿一些醃肉,你和阿玦一起餵給狗兒吃好不好。」

  她低頭似在猶豫,席銀也沒有催問她,靜靜地等著她回答,好一會兒,她終於輕聲應了一聲好。席銀笑開,伸出手試探著攏了攏她的頭髮。

  「看看,這玩的,過會兒我幫你和阿玦從新梳梳,好出去看熱鬧的。」

  阿玦樂道:「娘親梳的頭髮可好看了。」

  說完,又轉身對我道:「爹爹,阿玦一會兒要出去騎肩肩。」

  阿穎捏著手裡的醃肉,沒有說話。

  阿修見她不開心,忙問她:「姐姐你怎麼了。」

  阿穎搖了搖頭。

  席銀看著阿穎的模樣沉默了須臾,牽起她和阿玦的手道:「我帶這兩個丫頭進去梳洗梳洗。」

  我並不知道席銀在內室和阿穎和阿玦說了什麼。

  我只知道,中秋街市上,阿玦一手牽著席銀,一手牽著阿修,一路上誰也不放。

  阿穎獨自走在我身邊,沉默不語,看著席銀在路旁給阿玦買燈,也只是站在我身旁等著,我彎腰問她:「你想不想要一隻燈。」

  她搖了搖頭,忽然轉身問我道:「我的娘親和爹爹,他們為什麼不在了。」

  我低頭問道:「你的祖母沒有跟你說過嗎?」

  阿穎搖頭。

  「沒有,但我有聽旁人說過,說他們……是有罪的人。」

  她說完這句話,我亦沉默下來,她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

  「阿玦她有爹爹和娘親真好。」

  「不要哭。」

  「我才沒有哭呢。」

  小丫頭的這句話從來都是信不得的,尾音還沒有落盡,她就已經流了眼淚。

  但她也是真的倔,抿著唇,怎麼都不出聲。

  我有些惶恐地看向席銀,席銀笑著指了指了街市上抱著孩子看水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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