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而為人,俺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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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

  鄭不浪擰眉道:「該不會是曹伕給咱下馬威吧?」

  「你知道是他?」

  趙明誠凝眸,看向鄭不浪的目光充滿了驚奇,沒想到這廝還深藏不露。

  「咳。」鄭不浪咳嗽一聲,抓耳搔腮道:「我哪懂這門道,都是我姐姐推想的。」

  趙明誠點點頭,看來當初自己猜得沒錯,他姐姐應該是未來趙佶的皇后鄭氏。

  史書上記載她非常聰慧,十七八歲就能鑑賞書畫詩詞,從而討趙佶歡心。等做皇后時,趙佶夜夜笙歌,鄭氏便孤零零在大殿處理當日奏章。

  一個既聰明又通曉政治的奇女子,能揣測出來很正常。

  趙明誠有感而發道:「你姐巾幗不讓鬚眉啊,真想結識一番。」

  鄭不浪暼他一眼,給了句:「趙兄說啥渾話呢。」

  「哎呦!」趙明誠忙拍了下嘴,賠笑道:「不浪莫要生氣,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皇帝的女人自己還想結識,真是膽肥!

  鄭不浪翻個白眼,道:「趙兄是正人君子,我自深信不疑。可這話卻不能亂說,會給我姐姐帶來不好的影響,畢竟趙兄是那般出色的男子。」

  趙明誠頷首道:「哥哥會謹記不浪所言。」

  ……

  兩人先去朱勔家裡通知,隨後朱勔再進宮告知其他人。

  中午。

  「如意賭坊有限公司的股東」齊聚在茶肆里。

  趙明誠、朱勔、蔡攸、李彥、梁師成、楊戩……還有多餘的鄭不浪。

  當然,高俅也來了,他坐在木椅上,身後站著一個尖嘴猴腮的青年。

  趙明誠詢問道:「高大人,這位是?」

  「犬子高欖。」

  高俅淡淡道,面對趙明誠他仿佛再無半點怒氣,很平靜。

  他知道,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現在只有蟄伏,等有朝一日掌權了,再把趙明誠抽筋活剮!

  可高欖卻沒這個城府了,其人臉色鐵青,緊握雙拳,牙都呲了出來。

  趙明誠心裡冷笑,嘴上卻道:「原來是高俊傑當面,好一個器宇軒昂的翩翩佳公子,真有乃父之風。」

  歷史上臭名昭著的高衙內,果然長一張惡人臉。

  高欖實在忍不住,就要破口大罵,高俅見狀拍了拍他手臂安撫。

  朱勔也怕這兩人吵起來,趕緊開腔道:「大夥來談談這封信件吧。」

  李彥率先沉不住氣,扯著喉嚨罵道:「還談什麼,雜家倍感屈辱,索性帶禁軍去狀元樓剿滅那幾個刺客。」

  鄭不浪暗自腹誹,不談你屁顛顛跑來做什麼?

  在座所有人,除了自己誰還有報仇的心思?都在想著賭坊能不能開業。

  哦,高俅肯定還有斷腿之仇。

  朱勔轉悠了一圈,沉著臉道:「就直說吧,曹伕不允許我們賭坊開業,所以他也不可能給咱協商的機會,那這封信究竟是誰遞來的?」

  眾人聞言沒有驚訝,看來也通過各種渠道,知曉了曹伕是僱傭刺客的真兇。

  李彥道:「雜家不怕什麼曹伕,只擔心賭場開業以後會不會還有人搗亂。」

  趙明誠莞爾,這話真沒錯,就算曹家要打擊李彥,李彥也會安然無恙。

  太監嘛,皇帝的爪牙,處置權只在皇帝的手裡。

  蔡攸敲了敲桌子,皺眉道:「在這裡瞎捉摸也無用,要不咱赴約?看看對方究竟是什麼意圖。」

  眾人早有此意,於是紛紛點頭。

  朱勔:「既如此,那咱酉時一起去狀元樓,記得多帶點護衛以防不測。」

  鄭不浪嗤笑一聲道:「你也太謹慎了吧,光天化日之下,又是狀元樓那喧囂處,怕個鳥。」

  李彥斥道:「鄭行使,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說著飛快瞄了高俅一眼,眾人好似商量好了,齊齊斜看高俅。

  不謹慎就是他這個下場,變成瘸子。

  高俅袖子下緊握著拳頭,臉上卻笑道:「慎重點好,是得慎重點。」

  ……

  酉時初刻。

  東華門街,狀元樓。

  趙明誠身後也跟著兩個精壯漢子,他特意在僕役群中挑選的。

  男人在外面要好好保護自己,所以帶護衛是很有必要的。

  眾人齊聚,每人身邊都至少兩個隨從,皆虎背熊腰一臉兇悍。

  朱勔悶聲道:「說是狀元樓,也沒說具體哪個包間啊。」

  這時。

  一個瘦骨嶙峋的青年走過來,揚聲道:「請隨我來。」

  眾人如逢大敵,朱勔躲在護衛後面,警惕地問:「可是你遞信的。」

  「嗯!」

  青年眼神有些嘲弄,點頭道。

  突兀。

  「納命來!」

  一聲怒吼,高欖徑直衝出來,一拳轟向那青年。

  砰!

  怎料青年紋絲不動,高欖反被掀倒在地。

  趙明誠眯著眼,這人看來是練家子,這高衙內勇氣可嘉,但也忒沒用了。

  蔡攸扶起他,冷聲道:「高欖,咱們是來商議的,可不是來鬧事的!」

  暗罵一聲蠢貨,不知道先禮後兵的道理?談不妥再殺也不遲。

  青年嘴角上揚,一言不發轉身走進狀元樓。

  眾人對望,便跟隨進去。

  狀元樓生意爆棚,處處人聲嘈雜,眾人走到二樓右邊最偏僻的包間。

  「請!」

  青年做了個邀請的手勢,便推門而入。

  眾人緊緊地靠著自家護衛,緩慢挪步。

  房間裡只有兩個人,加上青年三個。

  一個帶著青銅面具的人站立。

  另一個大概五十來歲,坐在席下首,其人穿一件補過的、洗得漿白的袍衫,皮膚黝黑,臉上有深深的皺紋。

  桌上擺的並不是茶,而是一碗清水。

  許是怕泥鞋弄髒了狀元樓的地板,他腳底下還用一塊布墊著。

  這分明是個農民!

  眾人略微放下心,想著不能弱了場面,便各自僅帶一個護衛進去。

  朱勔惡聲道:「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席上的人起身抱拳道:「俺姓劉,俺以前是個馬夫,就叫俺劉馬夫吧。」

  朱勔大喝道:「那晚是不是你!」

  劉馬夫露出憨厚的笑容,朝那面具男子點頭。

  隨後。

  那面具男子揭開面具。

  眾人駭然。

  縱橫交錯密布的刀疤,異常恐怖!

  就是他!

  「拔刀!」

  鄭不浪退後一步,嘴裡卻是大吼。

  噌!

  噌!

  噌!

  眾人的護衛皆拔出武器,指著那三人。

  劉馬夫溫聲道:「何不坐下先談談?我們絕無惡意。」

  「哼!」鄭不浪冷哼道:「那晚本官差點成瘸子,此恨著實難消。」

  「俺知道了。」劉馬夫點頭,又輕聲道:「阿牛,忍著點,委屈你了。」

  眾人不知何意,鄭不浪正待說話。

  只見那刀疤男從腰間掏出一柄橫刀,眼神毫無波動。

  直接彎腰,持刀的手狠狠往自己腳踝一刺。

  呲!

  橫刀嵌進大腿,鮮血淋漓。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更是頭皮發麻,這也太狠了。

  高俅的眼睛血紅,想起那晚的夢魘,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位置。

  劉馬夫面無表情道:「現在可以談了吧。」

  趙明誠邁步上前,坐在凳子上,笑道:「誠意十足。」

  於是眾人也依次坐下。

  鄭不浪拿手遮眼,催道:「讓他出去,本官看不了這慘狀。」

  劉馬夫轉頭看向青年,吩咐道:「帶阿牛出去包紮。」

  青年有些猶豫。

  劉馬夫笑著道:「放心吧,大家都是很誠懇談事,不會做出格的事。」

  青年領命,攙扶刀疤男走出包廂,全程刀疤男沒發出一絲聲音。

  趙明誠咂舌,這是個狼滅。

  眾人的目光緊盯著劉馬夫。

  劉馬夫也不賣關子,開門見山道:「俺是無憂洞的大當家。」

  什麼?

  眾人失聲。

  李彥勃然大怒道:「鬼樊樓出來的,難怪喜歡裝神弄鬼!」

  趙明誠看著這個貌似農民的老漢,簡直不敢相信他就是無憂洞的大當家。

  無憂洞,又名鬼樊樓。

  其來源還得慢慢說起。

  根據《宋史.渠志》的記載,開封地面明渠有八字水口:「內外八廂創製八字水口,通流雨水入渠甚利,地下則是汴都地廣平,賴溝渠以行水潦。」

  開封地理位置在黃河下方,古代的黃河泛濫幾乎成了常態,所以得建造又深又廣的地下排水系統。

  沒錯,東京城地下就是四通八達的地道。

  而裡面住了許多人。

  初時,亡命之徒藏匿在裡面,江湖人士躲避官府追捕。漸漸的,生活貧苦的百姓也搬到裡面去,再加上人販子拐婦女孩童。

  地下,儼然成了東京城的另一個世界。

  他們管這叫無憂洞,因樊樓最為繁華,而無憂洞卻像是陰間,一相對比,又有了鬼樊樓的稱呼。

  繁華的背後是不堪,是骯髒。

  官府不想清剿的理由有很多,其一不熟悉地道環境、其二怕打仗引發城市坍塌、其三怕傷及無辜,雖然裡頭犯罪分子很多,但也有窮苦百姓。

  趙明誠都不信,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當這些人都「重見天日」,東京城是否供養的起?朝堂諸公不願管他們的衣食住行,更擔心造成更大的治安危機。

  要知道,據坊間流傳的消息,地下的無憂洞有近八萬人!

  就算古人不知道「城市承載力」這個詞,但也隱隱有這個感覺,所以上到皇帝宰執,下到平頭百姓,都排斥這八萬人。

  這八萬人,就是被遺棄,不能存在於東京城,只能靠地道苟且偷生。

  ……

  話接回來。

  面對李彥的憤怒,劉馬夫只是笑,卻不說話。

  梁師成詢問道:「是曹伕雇的吧?」

  劉馬夫點頭。

  朱勔問:「那晚是曹伕要你們動手?」

  這回劉馬夫竟然搖頭,輕聲道:「曹伕只是讓俺嚇唬你們,那晚是俺自作主張。」

  砰!

  朱勔大怒,起身指著他道:「好賊子,你怎敢如此放肆!」

  劉馬夫不急不緩道:「且聽俺說,俺收了曹伕一萬貫,任務已經完成,但俺當時突然還有個想法。」

  眾人儘管很憤怒,但還是豎著耳朵聽。

  劉馬夫字正腔圓道:「你們給俺保護費,這賭坊就能順順利利。」

  錯愕,震驚!

  趙明誠感到荒謬!

  蔡攸笑得前仰後合,莫了才譏笑道:「哈哈哈,你是說我們,給你交保護費?」

  劉馬夫點頭。

  砰!

  朱勔踹了一腳桌子,鬨笑道:「咱什麼身份?隔三差五出入皇宮,你呢?躲在老鼠窟里,你拿什麼資格讓咱交保護費?簡直笑掉大牙!」

  這話惹得哄堂大笑,連一旁的護衛都笑咧了嘴。

  劉馬夫面對嘲笑聲不為所動,平靜道:「換做其他,俺給你們提鞋都不配,隨便派官府的人都能讓俺灰溜溜逃遁。可這是賭坊,名義上官府是要禁絕的。」

  話音一落,眾人便沉默下來。

  趙明誠莞爾,這無憂洞還真是會抓機會。

  誰都知道賭坊是暴利,但宋律有條例禁止賭博,抓到就是處斬。

  當然,以他們和趙佶的親近關係,壓根不怕這個。

  可不怕歸不怕,但當賭坊出現問題時,一切官面上的手段都不能用。

  就比如自家的香水,老爹能以權謀私,基本上東京城沒人敢仿造,否則就是一頂帽子扣上,御史台寫下奏章,開封府直接拿人。

  賭坊卻不行,人曹伕也是僱傭無憂洞搞破壞,都不敢找人脈關係。

  歸根結底,陽光下有黑暗,賭坊就是處在黑暗之中。

  黑暗裡誰最可靠?古惑仔陳浩南啊!

  無憂洞相當於銅鑼灣,而這劉馬夫就是陳浩南。

  不過這劉馬夫也夠狠的,黑吃黑吃兩家,不僅吃了曹伕的錢,還想弄他們這邊。

  壓根不用商量,大夥都不是蠢笨的人,朱勔咬牙切齒道:「多少錢?」

  劉馬夫:「每年六萬貫,俺們還會暗地裡照拂賭坊。」

  李彥冷笑道:「狼貪鼠竊之輩,爾等蛇欲吞象乎?惹著雜家,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一群老鼠窟的泥腿子。」

  劉馬夫嘶啞著聲音道:「俺們死的時候連蓆子都沒得蓋,死後也不知被哪條野狗叼了去,睡覺的地方會從上面滲下來屎尿,每天早上睜開眼身上就是一股尿騷味。試問各位大人,日子已經這般艱苦,又有何懼?」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眾人還是從那渾濁的眼睛中看出怨恨、不甘,以及一絲絕望。

  「關雜家屁事。」梁師成甩袖道:「想勒索雜家,你也配?」

  劉馬夫笑道:「那賭坊就別開了,俺洞裡不缺人手。」

  面對這威脅,梁師成鐵青著臉。

  劉馬夫又道:「要俺說,何苦跟錢過不去呢?你們錦衣玉食,也讓俺們這些低賤下等人喝點湯。」

  眾人又沉默下來。

  趙明誠出聲了,卻是問了無關緊要的話,:「那捕快究竟怎麼死的?」

  劉馬夫:「中毒,俺也沒料到這麼巧。」

  趙明誠點頭,果然是提前被下毒了,其他的死屍就不用問了,肯定是被刀疤臉做掉的。

  「咕嚕!」劉馬夫喝了一口水,笑著問道:「各位大人,如何?」

  朱勔深吸口氣:「待咱們考慮一下。」

  這已經算變相同意,只不過礙不下臉,給老鼠窟交保護費,丟人吶!

  劉馬夫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道:「如果大人們同意的話,每孟月一萬五千貫。」

  眾人不說話。

  劉馬夫起身,告辭道:「俺先走了,會有人專門聯繫各位大人的。」

  說著便收好地上的布揣在衣襟里。

  鄭不浪突然暴怒道:「你個屠夫,本官那手下何其無辜耶。」

  劉馬夫靜默一會,彎著腰道:「生而為人,俺對不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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