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章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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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望曙是否是異人,這一點李汝魚拿捏不准,僅憑一個笑容,就是北鎮撫司那些只知道撈功勞到喪心病狂的人也不敢如此武斷。

  回到夕照山下的院子裡,做了清淡晚膳。

  當然,依然人不如狗,李汝魚粗茶淡飯,花斑大魚大肉。

  晚膳後李汝魚看了看天色。

  秋日晚霞很美。

  於是帶著花斑信步拾階,登雷峰,飯後遛狼。

  話說回來,花斑體型越發巨大,遠遠超過了一般的豺狼,這貨再這麼長下去,真能當坐騎。

  李汝魚莫名的有些期待那一日。

  站在九層高塔下,雷峰夕照的美景讓人心曠神怡,臨安盛景,和扇面村群山游雲之美,各有千秋。

  後者如輕紗下美人不語,前者則如紅塵里禍水妖嬈。

  坐在青石板上,望著夕陽下的繁華臨安,想了很多事,不知道小小和夫子怎麼樣了,還在蜀中遊學麼,離開蜀中後是北上還是東進。

  北上的話,若是去開封,會不會遇見趙長衣?

  自己又該以怎樣的態度拜訪謝琅。

  始終要去見見。

  謝琅會如何對待自己,雖然已有滾字帖作為敲門磚,但就想憑此讓陳郡謝氏將小小嫁給自己,似乎有點痴人說夢,終究還是要顯赫地位。

  前路漫漫。

  除了小小,自己還要找到異人真相,然而因為驚雷之所在,又有幾個異人敢不畏死的說出他們知道的真相?

  實際上,異人也不知道絕對真相。

  有種感覺,異人之間存在著互相認識的可能,比如夫子就認識荊軻。

  而異人君子旗到了北方,他會幹什麼?

  天下真的要亂了麼?

  快入冬了,北方已下起了第一場大雪,北蠻南侵在今歲不會發生,應是開春後雪化之日,如今的臨安朝堂上,怕是安靜的很。

  想著事有些入神,直到被花斑的低哮聲驚醒。

  側首看去,花斑伏地,雖然齜牙咧嘴作野性爆發的兇狠狀,但李汝魚敏銳發現,花斑在顫抖,爆發出的兇相不過是色厲內荏的保護色。

  不由得訝然,還有能讓花斑感到恐懼的?

  石階下傳來輕輕腳步聲,一聲聲叩心扉。

  側首望去,一片飄逸彩雲升上峰頂,刺痛了李汝魚雙眼,那一瞬間,有種人間繁華盡在這一朵彩雲之上的錯覺。

  細看,卻是一位身著大紅袍裙的婦人。

  婦人如彩雲,一步一步走上峰頂,剎那間將天邊晚霞壓了去,睥睨天下,綻放著與日月同輝的盛世風華,擁有著無可忽略的絕對存在感。

  天地間,唯彩雲耳。

  李汝魚難掩訝然之色:令花斑感到恐懼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如彩雲的婦人?

  婦人一襲大紅袍,材質上等,但臨安富賈人家不少見。

  從石階下走上來,恍然有飄來一片雲彩的錯覺。

  婦人身姿窈窕,梳著少婦髻,很清爽,沒有金銀玉器,只有一枚很尋常的木簪,斜斜的插在髮髻里。

  婦人很美。

  沒有絲毫瑕疵的美。

  白璧無瑕。

  李汝魚不知道世間還有什麼詞語可以形容婦人的這種美,也許,只能用天上彩雲來比擬,讓人生不出絲毫褻瀆之心。

  婦人雍容大氣的走上峰頂,看見李汝魚後,只是微微笑了笑,負手站在李汝魚面前道了句:「也來看夕陽?」

  仿佛鄰里家常的寒暄。

  李汝魚點頭。

  婦人看了一眼花斑,本就色厲內荏的花斑這一次連低哮都不敢發出,畏縮的低下了頭顱,和大戶人家豢養的寵物狗沒甚兩樣。

  李汝魚暗暗吃驚,有點詭異。

  花斑野性本能下竟然還會感到畏懼?

  婦人走到李汝魚身邊,沒有矯揉造作,就這麼安靜攬了攬下身裙衫坐下,「妾身知道你,新來臨安,就以滾字帖揚名,今時臨安讀書人,怕是沒幾個不知道李汝魚的大名,少不得要在藝科高中。」

  頓了下,「但木秀於林未必是好事。」

  婦人自稱妾身,不知道是性格使然,還是對這個少年的尊重。

  李汝魚心中跳了一下。

  有些悸動的跳了一下。

  狠狠的跳動了一下。

  婦人攬裙衫那一剎那,李汝魚無心無意的看見那席裹緊緻的美臀以及修長渾圓的雙腿,尤物二字已不足以形容,渾圓天成,潤物無方,澤世之姿形。

  天賜之美!

  縱然是沒見過世面的李汝魚,心中也蕩漾起男人獨有的悸動。

  真美。

  不似人間之美。

  然聖人有語,非禮勿視,李汝魚慌忙將目光投向遠處。

  心中對婦人的好感大增,不是因為充斥著少婦無限風情的美——婦人的美,容不得褻瀆,婦人之美只應如彩雲一般掛在天穹,不沾紅塵。

  好感,是因婦人的用詞,讓人覺得受到尊重。

  妾身之稱,君在前。

  笑了笑,挪了挪屁股,亦是本著尊重遠離了婦人幾寸,「不寫字。」

  婦人看在眼裡,當然能猜透李汝魚心中此刻的漣漪,暗想了一句我會吃人麼,旋即忍不住樂了,「妾身也不求字。」

  李汝魚如釋重負,真怕這婦人又和柳隱一般,是位大有來頭的人求字,自己倒是可以拒絕,但藝科在即,橫生事端終究不好。

  當然,就算是大人物的家眷,也改變不了自己心意。

  千金難買我高興。

  哪怕女帝來了也一樣。

  婦人望著夕陽下的臨安,沉默許久,峰頂一時間很有些歲月靜好的寧謐,許久才輕聲道:「真美。」

  臨安很美。

  大涼更美。

  天下最美。

  李汝魚由衷的附和,「是啊,真美。」

  天上清寒,最美依然在人間。

  婦人嘆了口氣,「這麼美的臨安,妾身卻難以看見,終日裡都面對些沒有朝氣的老頭子,人生啊真是個無聊,雖說無聊,可自己又樂此不彼,算不算是一種悲哀?」

  頓了下,「倒有些羨慕那個差點被驚雷劈死的異人,不僅沒被北鎮撫司捉拿歸案,反而得到女帝默許和朝堂資助,可以自由遊歷大涼天下的山河,日日夜夜目睹山河秀麗,安心著述遊記。」

  李汝魚愣了下,「你是說《大涼搜神錄》里,那個叫劉振的異人?」

  婦人點頭,「七十一貢生書中說,他叫徐弘祖,又稱徐霞客。」

  七十一貢生,就是《大涼搜神錄》的作者。

  李汝魚沉思了一陣,認真的道:「人生處處精彩,美好的不僅是天下山河,也許你終日裡覺得枯燥的事情,在外人看來,也是一種美好呢?」

  夫人笑了,深邃的眸子裡透著難得的狡黠和得意,「你還真說對了,很多人都想如妾身一般,可妾身又不願意放手,所以啊活得很累。」忽然側首看李汝魚,「那麼你呢,活著累嗎?」

  李汝魚沉默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婦人很親近,雖然萍水相逢,卻讓人願意和她多說幾句,醞釀了一番措辭,「也累,但若能守得苦盡甘來,一切都值得。」

  說這話的時候,李汝魚想起了心裡那個青梅女孩。

  但有一日,你我共守一城。

  白髮及老。

  婦人起身,負手來到石欄旁,望向遠空,「苦盡甘來?從來就沒有什麼苦盡甘來的說法,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去爭取,別人不給,那你就搶,這是妾身的道理,也是天下人的道理。」

  依然望著北方的天空,「比如北蠻,今春大旱之後,草地半死,如今北方那邊大雪已經鋪天蓋地,將是一個史上罕見的隆冬,多少北蠻人將死在這場隆冬里,你說他們會等待苦盡甘來?」

  李汝魚張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

  婦人臉有恚怒,繼續道:「不會,他們會望著大涼的豐腴河山,如久旱漢子望見赤裸羔羊般女子,大涼不會給他們的東西,他們就南下,用十萬鐵騎來搶,哪怕山河染血哪怕屍橫遍野在所不惜!」

  李汝魚有些吃驚,這婦人知曉家國天下事,而且分析得條條是道,難道是臨安某位大人物的夫人?

  不曾想婦人又帶著哂笑的道:「不說北蠻,今時的臨安朝野,女帝章國,但乾王趙驪野心勃勃,又有鐵血相公王琨輔佐的太子趙愭,北方還有永鎮開封根深蒂固的岳家王爺,女帝不願意給的江山,他們會等著女帝駕崩之後苦盡甘來?」

  「不會。」

  「他們會搶!」

  李汝魚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朝堂事,非仕途遠見之人不可知,婦人究竟是誰?

  婦人長嘆了口氣,興許是發覺自己失態,微微笑了笑,恢復了雲淡風輕的雍容大氣,柔聲道:「夫在北方出仕,所以妾身知曉一些,都是些婦人之言,倒叫小哥兒見笑了。」

  心中暗道,這不算騙少年罷。

  夫君確實在北方出仕過,只不過和尋常官員有些差距罷了。

  李汝魚恍然,難怪。

  旋即暗驚。

  以這個女子的氣度,其夫君必然人中龍鳳。

  北方出仕?

  莫非是那位王妃?

  否則一個女子,縱然飽讀詩書,可在家相夫教子,哪能對家國天下事如此熟諳。

  但覺得她說的並非全在道理,認真的道:「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立場不一樣,道理不同。

  婦人沒有回身,依然看著遠方,夕陽沐浴在她身上,如一尊金黃雕塑,閃爍著無形的卻又刺目的光輝,一如從天上走入人間的謫仙。

  那麼遠,卻又那麼近。

  李汝魚深呼吸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說,「北蠻南侵,是天下局勢使然,他們也只是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大涼數百年的國祚中,北蠻多次南侵,其根源還是當年太祖沒能將北蠻納入版圖,若北蠻為大涼之境,就算逢災年,以江南、中原之豐饒,還補不了北蠻的缺?」

  頓了一下,「至於朝堂事,那是人心欲望,不能一概置之。」

  婦人不置可否的哦了聲,心中暗道那位北蠻雄主可不僅僅是為了活下去,沒有糾結此事,問道:「若你為趙愭,或趙驪,又或者是永鎮開封的岳家王爺,手握北方兵權,當若何?」

  李汝魚想了想,認真的想了想,「我若有那一日,不會搶,我若是趙愭,我會盡太子之責守護祖宗基業;我若是乾王趙驪,上輔佐女帝治國,下隨太子,待君王易位,叔侄同心共護祖業,延續女帝陛下的輝煌盛世,萬民昇平慰先祖。」

  此婦人有可能是岳家王妃,李汝魚醞釀了一番措辭,雖然這些話岳家王爺可能聽不見,但還是不輕不重的說道:「我若是岳家王爺,握雄兵於開封,北拒蠻人,南諫朝堂,若女帝又或者太子趙愭荒政,以半壁江山的官民勸君王,但絕不動刀戈,是為大涼臣子之道。」

  重重的道:「盛世永安,萬民之福,當惜。」

  頓了下,覺得還應該說點什麼,「我不是這三位,我只是北鎮撫司一小旗,縱然有一日可以左右江山風雲,但求人間圓滿,不是我的,我不會搶。如果是我的,我會誓死捍衛我所擁有的美好,也會誓死為她爭來一座屬於我倆的城,縱然是女帝陛下,也不可奪,這就是我的道理。」

  「若天下人不懂我的道理,那我用劍來講道理。」

  「一如柳州柳向陽。」

  婦人回身,盯著李汝魚許久,忽然嫣然一笑,如春風明媚百花盛開,身後的朝霞瀰漫西天,這一刻雲彩東升。

  婦人端坐雲端,俯望人間。

  如彩雲高懸。

  然後滿意的點點頭,「真羨慕她。」

  曾幾何時,有人也對自己說過,願用天下與自己共守。

  又輕笑著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很喜歡你說的那句『盛世永安,萬民之福,當惜』,此乃恢弘正道,若是女帝陛下知曉,怕是應該改國號為永貞了。」

  貞者,正也。

  然而天下人又有多少人會珍惜,趙愭、王琨、趙驪、岳家王爺,甚至於那位如今蟄伏在大涼境內不知在何處的坤王趙颯。

  他們真的甘心?

  李汝魚笑而不語。

  婦人認真的打量著李汝魚,意味深長的輕聲道了句:「很好,記著你今日的話。」

  說完徐徐下山。

  盯著婦人的身影一寸寸消失在台階下,如雲彩遠去,李汝魚心中驟然划過一道閃電。

  婦人……會不會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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