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疑是銀河落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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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山之中,太陽被群山遮住後,天色便昏暗下來,是以黑得比山外早,申時六刻,隨著先生裴旻輕呼一聲散學,朗朗書聲驟停。

  私塾內喧譁起來,旋即便見一群脫韁野馬跑了出來。

  嘩啦啦啦一下,二三十個年齡不一的男童女童衝出課堂,女孩子結伴回家,男孩子則衝到江畔,來到灘口的上段水流平緩處,脫光衣服就往水裡鑽。

  大多赤身裸體。

  笑聲蕩漾在整個山谷里。

  江邊長大的孩子,誰還不是個浪裏白條,就算山里下雨漲起鋪蓋水來,稍微警惕一點都能上岸。

  先生裴旻手握戒尺負手從課堂里出來,看了看坐在樹蔭下看書的趙楚仙,道:「你去觀里把我房間裡那壇『火燒刀』老酒抱下來,讓小春取個野豬腿,我去河裡抓幾條魚。」

  除了清晨,三人的午飯晚飯基本都在私塾。

  趙楚仙哦了一聲。

  今夜這麼豐盛,還喝酒,先生是打算明日出山麼。

  略有傷感。

  只得又上山下山一趟,約莫半個小時。

  和程暖春回到私塾,先生已經抓了幾條肥美鯽魚,青衣江中長大的魚分外活躍,可惜魚篼里全是死魚,趙楚仙端詳魚身,暗暗腹誹,先生這是用劍在淺灘上刺的罷。

  你是劍聖啊,掉價了。

  村里隨便哪個男人,就是婦女們在灘口處,也能輕易抓著上水魚。

  讓程暖春洗菜。

  趙楚仙伶俐的將幾尾肥美鯉魚倒出來,又從廚房找了把尖刀,輕車熟路的將死魚剖洗乾淨,然後將韭菜和辣椒切成碎末。

  炊煙繚落……

  裴旻欣慰的看著兩個小孩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從酒罈里倒了一壺酒,提著酒壺搬了個椅子愜意的坐在私塾前。

  望著一江東去,天邊霞光昏黃,河中小兒遊蕩,江山秀麗如人生悠長,轉眼已是多少春秋,忍不住搖頭晃腦吟了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甚好。

  詩很好,寫詩的人也不錯,才情縱橫,一筆一墨之間大氣磅礴,且又流淌著讓人驚艷的浪漫,更有貴妃斟酒力士脫鞋的灑脫和狂放不羈。

  不知在此間天下能否再見到他。

  裴旻永遠不會忘記他那句膾炙人口的詩。

  天生我材必有用。

  既然老天讓我裴旻來到此間天下,那麼就有讓我出現在這片天下更大的意義——總不會只是讓我來教趙楚仙成為一名沙場武將的罷。

  回首看了一眼廚房裡那個少年。

  又一個弟子。

  一場大火讓他成了孤兒,被自己救下後,五歲的孩子變得沉默寡言,也就這些年話多了點,但又成熟得不像個少年,雖然詩詞歌賦也未展露出驚艷才情,若是去參加科舉,估摸著考不中進士,學習兵道也沒甚天賦,成為亂世將軍的希望不大。

  最好的歸宿或許是學了自己的劍,在此間天下當個遊俠兒,可就算如此,只怕永遠也達不到那個人的高度。

  但自己還是喜歡這孩子。

  話說,自己教書的水平也就那樣,畢竟算不得真正的讀書人。

  若是寫詩的那個人在就好了。

  想了一陣,忽然自嘲笑了起來,提起酒壺猛灌了一口,喝酒喝酒,想這許多作甚,人生本不盡完美,哪能萬般皆如意。

  趙楚仙能遇見我也是他人生幸事。

  趙楚仙端出涼拌鯽魚。

  程暖春端出菜盤和酒杯,又回廚房去拿了三副碗筷,然後和趙楚仙一起,恭謹的坐在桌子兩側,等待先生訓話。

  裴旻端著酒杯滿上,想了想,又給趙楚仙倒了一杯,說十五歲可以喝點酒了,還沒放下,小姑娘程暖春嘟嘴,「先生偏心,我也要喝。」

  趙楚仙白她一眼,女孩子喝什麼酒。

  裴旻咳嗽一聲,「今夜我會出山去,此去約莫半年,若無意外,春節前返回,小仙你莫要懈怠,勤看書多練劍,尤其兵書多多益善。私塾這邊,你死記硬背的本事甚好,可以監管著學童。」

  亂世在即,天下將是擅兵道者的天下。

  趙楚仙點頭,「好的先生。」

  裴旻欲言又止,看了一眼程暖春,又看了一眼趙楚仙,將溜到嘴邊的一長串教誨給咽了回去,笑道:「吃飯吧。」

  學生很好,先生放心。

  先生喝酒,學生吃飯。

  趙楚仙吃得很專心,也很仔細,認真對待每一顆飯、每一片魚肉和菜,只有瀕臨過死亡的人,才知道活著是多麼的珍貴。

  他很感恩。

  感恩先生裴旻,沒他,他穿越的那晚估計就死在火海里了,更感恩這個世界,讓他有一次重來,可以親眼目睹這片天下即將發生的壯哉景象。

  那是小說都寫不出的驚艷故事。

  夜色深深,半月掛中天,山里夜間清涼。

  飯菜已涼,裴旻微醺,酒酣胸張,言辭便狂放了起來,很有點「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篙人」的盛唐風韻。

  趙楚仙和程暖春坐在月光里,無聲而笑。

  程暖春只覺先生喝了酒後,好有英雄氣,豪放言辭之間幾不將天下人放在眼裡,就差沒有兩袖舞青龍踏劍上九天而手摘驚雷笑看人間了。

  趙楚仙真正的感受到了盛唐的豪情。

  他有點嚮往先生的弟子。

  那個詩酒劍皆為仙的大唐青蓮,不知道有沒有來到此間的天下,他的豪放猶在先生裴旻之上,何況他還才情縱橫,千古難有人出其右。

  人間有謫仙,大唐有青蓮。

  話說回來,璀璨五千年文化中,大唐那朵傲然青蓮和大宋那位月中蘇仙,大概是所有讀書人心中的偶像,誰不為之神往?

  江水滔滔聲在月色里分外清晰。

  反而倍添靜謐。

  裴旻看著一路燈火盤繞如纏線而至山巔的垂簾夜景,笑道:「初來曳落山,便是夜景留人心,可惜胸中筆墨散,寫不出壯哉詩篇。」

  滿飲杯中酒,起身,按劍。

  「但我有劍。」

  足矣。

  鏘的一聲,長劍出鞘,裴旻握劍而笑,目光熾熱,「若得那一日,我將執劍於陣前,馳騁於黃沙之間,在天地玄黃之中,畫一幅老卒丹青!」

  話落,人起。

  劍光如屏倒撩天穹,宛若一掛銀河從地而起,劍光遮明月。

  浩蕩劍氣席捲大風,吹彎樹巔。

  趙楚仙看得口瞪目呆。

  這……

  一掛劍光,疑是銀河落九天啊。

  果然不愧劍聖。

  思緒未落,便見先生長劍歸鞘,衣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大步颯流星,「先生且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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