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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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盜洞的入口處做了一個填土的小窩,抱著人面陶跳入盜洞,然後將它擱在臨時堆砌的凸台上。胖子不放心我單獨埋罈子,留在身後照應。我緩緩地移動身體,整個人進入盜洞,接著拉動頂在填土窩上的活扣,頭頂上的土立刻傾瀉而下,人面壇與盜洞入口瞬間被掩埋。我雙手合十,念叨說:「晚輩擅擾先輩安息之地,為的是救人救命,跟那些個豺狼賊子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求各位大人有大量,別跟咱們幾個計較。出去之後另造香火。」

  胖子推了我一把,讓我趕緊走。我跟著他滑入盜洞深處,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仿佛看到漆黑的洞口有一張殘缺不全的人臉正對著我們發笑。

  自盜洞出頭,環視內城,這裡的景象與外圍截然不同。城市內部的建築雖然多數崩塌瓦解,蓋上了歲月的風塵,但整體結構布局皆瞭然於眾人眼前。風沙區的房屋以矮小通暢見稱,這裡的房屋前後通亮,沒有繁複的功能劃分,起臥一體。門臉和窗口的設計嚴格按照日照比例,門前埋有暗渠,屋後藏有溝井。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在無聲地為我們訴說著歷史的風貌,智慧堅韌的鎮庫人民早在千百年前就開始了與惡劣自然的博弈,即便在這片幾近荒廢的內城中,我們還是能感受到往日的繁榮與活力。

  我依靠在早就乾枯壞死的巨型胡楊木下查看地圖,第一處可疑點就在距離這片民居不遠的正南方,深居鎮庫城內腹。以我們目前掌握的比例尺計算,步行差不多得花上四十分鐘的時間才能抵達。經歷了外圍那一系列駭人聽聞的險遇之後,我們早已疲倦不堪。特別是身患奇症的老揣,他的臉色越來越差,眼下皮膚的紋理間透出一股反常的暗黃色,動作也比先前遲緩許多。我安排眾人在胡楊木下休息,將Shirley楊單獨拉到一旁向她諮詢這種凝血症的情況。

  我倆繞過胡楊木,故意避開了老揣。她坐在胡楊木下,細聲描述起她祖父與父親的病症特徵。

  「老揣現在的情況,撐不了多久了。他的血液在凝固,紅細胞已經造不出新血。這些帶著病毒的廢血會一遍一遍地在他身體裡循環,逐漸腐蝕健康的內臟器官。到了末期,他整個人就會變得僵硬無法動彈,無法與外界交流,與死人無異。可怕的是,他本身還會留有意識,繼續在黑暗的寂靜中獨自掙扎,直到心臟完全停止跳動。從這個階段到最後的死亡,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祖父為此感到恐懼,甚至沒有熬到最後,自己拔掉了針管。」

  Shirley楊回憶完那段童年往事,像沒事人一樣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沙塵。「休息過了,上路吧。老揣的時間不多了。」

  我和胖子攙扶著老揣,一行人繼續前進。這一次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機能正在迅速衰退,整個人幾乎沒有力氣走路,大部分時間都是靠著我和胖子的拖動在無意識地抬腳。胖子頗為擔憂地看了我一眼。面對這樣的情況我深感無力,老揣隨身攜帶的藥夾早就空了,我們的背包里只有消毒物品和一些固態葡萄糖,根本無法緩解他的病痛。老揣雖然尚存意識,但手腳關節已經開始發硬,走路搖擺不定,如果不是我和胖子一直在邊上扶著,恐怕早就無法自由行動了。

  出了胡楊林民居,我們來到一片開闊的溝壑地帶。胖子滿頭大汗,問我還有多遠。我眺望前方,祭廟的塔尖依舊小得像天邊的星星。Shirley楊說:「比預計得要慢很多,照這個速度,沒有一個鐘頭到不了祭廟。」此時老揣幾乎已經喪失了與我們對話的能力,他眼裡含著淚花,艱難地彎曲手指,嗓子裡支支吾吾地喊著我們的名字,示意我們將他留下。古城內有太多未知的領域,依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遇險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留下來無疑是送死。我撿來幾節枯死的胡楊木,拆開了防雨帳篷,迅速地裹了一個移動擔架。老揣明白了我們的意圖,掙扎著不願上擔架。胖子拖著他朝擔架上一丟:「別嘰嘰歪歪的,跟個娘們兒似的。哥兒幾個有的是力氣,你他媽的要是敢在半路上咽氣,老子就讓你爛在這個鬼地方。」

  「走!」我掛上擔架,對Shirley楊說,「你只管帶路,能跑多快跑多快,我們跟得上。」Shirley楊撿起我和胖子遺落在地上的背包,大步邁向祭廟所在的方向。我們抬著擔架,卯足了腳力,追在後邊一路小跑。我低著頭,沿著溝壑邊緣小心翼翼地前進,沒跑幾步就意識到這片溝壑縱橫的地形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後人刻意挖鑿的。深溝邊緣留有清晰筆直的挖鑿痕跡,橫縱每條壕溝之間大概有三四平方米的空間,填有類似蒙古包形狀的圓形土包,土包比地平面高出許多,目測有半米左右。它們有規律地被安置在溝壑地中,如同一座座無主的墳頭,靜靜地在地下沉睡了千百年。我無法推測這些土包在當時有何作用,到底是宗教祭祀儀式抑或日常生活中留下的某種痕跡。我艱難地扭頭,看了看身後的胖子。他正專心致志地抬著擔架,似乎尚未注意到我們身邊的土包。我暗自鬆了一口,這要是換了平時,他肯定早就舉著鐵鍬深入敵軍找明器去了。擔架上的老揣瞪大雙眼,不知道是不是血液塞堵的原因,身體已經開始蜷縮發硬,如果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根本分不清他是死是活。我甩了甩頭上的汗,叮囑自己不能分心,與其花力氣去猜測溝壑地中的秘密,不如加把勁兒。老揣一家的性命此刻全部寄托在我們幾個人肩上,由不得半點鬆懈。

  「老胡,幹嗎呢?前邊沒人了。」胖子忽然喊了一嗓子。我從沉思中驚醒,舉目四下,這才發現自己跟Shirley楊拉開了距離。她的身影在土丘間不斷晃動,和我們已經隔了五六道溝渠。我急忙抬著擔架追了上去,可不知為何,我跑得越快,眼前的身影越是飄忽。我心中著急,抬著老揣,幾乎腳不沾地地趕路。胖子早就在後邊喘上了,他呼喊道:「真是吃水的不知道挑水的苦,讓楊參謀等一等。快,快喘不上氣了。」

  我擱下擔架,高呼Shirley楊的名字。她從對面的土丘那頭探了個臉,似乎沒有看見我們,緊接著又消失在圓頂的土包之間。此時胖子已經汗流浹背,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願再動彈。我見不遠處就是祭廟,就對胖子說:「歇五分鐘,出了溝壑地基本就到了。我先去前邊喊Shirley楊,這地方到處都是一個鬼樣子,萬一走散了反而耽誤行程。」他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擺手讓我快去快回。

  我拿出匕首,順手在沿途的土包上標了記號,以免回來的時候迷路,然後朝著Shirley楊最後露臉的地方尋了過去。我一邊跑一邊喊她的名字,無奈內城太過空曠,聲音傳到半空中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我轉了好幾道橫溝,始終沒有找到Shirley楊的身影。我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刻在土包上的記號,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從我離開胖子他們開始到現在,我一路已經做了不下二十個記號,算算距離,早就超過了Shirley楊最後出現的地方。十幾分鐘過去了,難道她始終沒有回頭,沒有發現跟我們幾個走失了嗎?我急忙登上土包,站在高處瞭望,一望無際的溝壑地里堆滿了半人高的球形土包,手電能照到的範圍內,視野被擋住了大半。我再次高呼Shirley楊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得到一絲回應。我有些慌神,但隨即想起入城前我們定過一份詳細的計劃應對走失。我掏出微縮地圖,急忙尋找最近的集合點,發現正是不遠處的祭廟。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決定先和胖子他們會合,把老揣抬進尖塔廟裡再說。依Shirley楊的身手,說不定已經在前邊等著我們了。

  我心裡有了主意,便跳下了土包,打算回去找人。就在我轉身之際,眼角忽然瞥到一抹血紅色的身影。我嚇得差點停止了呼吸,「唰」地回過頭去四下尋找。可周圍漆黑靜謐,剛才的人影就像我腦海中的幻覺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就近蹲在一處土包下,極力回憶自己剛才看到的人影,可他移動的速度實在太快,就像一塊血紅色的破抹布忽然從眼前飄過,根本來不及反應,更別提看清他的模樣。我舉起手電四下打量,始終無法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低頭去找土包上的路標,可這一低頭不要緊,我赫然看見一雙血紅的腳印,清晰地出現在我剛才所站的地方。這下我根本顧不上檢查,扭頭就跑,沿著事先刻好的標記一路狂奔,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古城,為什麼總有各種各樣的血印出現在我們周圍。是人,是鬼?他們想要表達什麼?黑暗中我被恐懼包圍著,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這些問題,一心想著擺脫這股揮之不去的陰霾。我一口氣躥出老遠,到後來已經顧不上去找土包上的記號了,全憑印象在逃。繞了一陣兒總算看見了掛在擔架上的探照燈。胖子蹲在老揣身邊,兩人都低著頭。

  「胖子!」我揮舞著手電跨過腳下的橫溝跑上前去,走近了才看見他倆都緊閉著雙眼,呈蜷縮的姿勢,一個蹲著一個躺著,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胖子!」我又喊了一聲,這次離兩人更近了。胖子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微微抖了一下,手中緊握著手電,猛地睜開了眼睛。

  「操!你跑哪兒去了!」胖子說著跳了起來,他往前邁了小半步,隨即又把腳縮了回去,緊貼著擔架對我說,「你別過來,先看地上。」

  他臉色發白,臉頰上掛滿了汗珠子。我立刻停住了腳步,半彎下腰身,側過手電筒打量地面。這一照不要緊,一圈又一圈血紅色的腳印瞬間撲入眼眶。更可怕的是,這些腳印排列整齊規律,在擔架周圍繞成了密不透風的圈形,將那兩人包裹在重重鮮血染成的腳印中央。我急忙跳過眼前的溝壑來到他們身邊,湊到近處一看,血色的腳印更顯詭異,大大小小几乎將擔架周圍的空地占了個遍。胖子掀起外衣,擠了一地的汗。他指著地上的腳印對我說:「你走了沒多久,我就覺得不對勁,嗖嗖的陰風,直往脖子裡灌。我拉著他走了一段,操,還跟上來了。圍得到處都是,該罵的,該跪的,都試了。一點辦法沒有,怎麼辦?哥帶著個傷殘人士,不敢亂來啊!」我毫不猶豫地踩過那些腳印走到兩人身邊。胖子長舒了一口氣,邁開了長步,踩著那些腳印來回攆了好幾圈。

  「媽的,嚇唬你爺爺!」他氣急敗壞,又吐了幾口唾沫,這才喘勻了氣,「你怎麼一人回來了?Shirley楊哪兒去了?」

  「沒找到她,先把人抬進廟裡,救命要緊。」不知為何,見了他倆,我的心瞬間平靜了許多。雖然一時無法解釋眼前的景象,但大家平安無事比什麼都要重要。看著躺在擔架上的老揣,我又開始為Shirley楊憂心,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遭遇了和我們同樣的險境。胖子心有餘悸道:「先是手印,又是腳印,咱們是不是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我看老揣這模樣,懸了。」

  我檢查了一下老揣的情況,他渾身的肌肉僵硬,呼吸微弱,整個人已經陷入昏迷。胖子和我抬起擔架,馬不停蹄地趕往祭廟。我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頭看上幾眼,生怕有什麼東西跟在我們身後。眼見祭廟頂端的尖塔離我們越來越近,肩頭的重擔忽然輕了許多。

  「你別老回頭看行不行,」胖子埋怨道,「搞得老子也跟著緊張,他媽的,你一路回了二十次頭,老子跟著回了四十次了,脖子都快扭斷了。」

  「好好好,我不看,你注意點,有事就喊。」

  「行行行,別廢話,趕緊走。」

  「小心駛得萬年船,別著了道。」

  「老胡!」

  「怎麼了,老子還說錯了嗎?」

  「老胡!」

  「你喊什麼喊,我說了不回頭,你還想怎麼樣。」

  「老胡!」

  「又怎麼了!」我忍不住扭過頭,只見胖子站在離我兩米開外的地方,正死死地盯著我。原本應該由胖子抬著的擔架那頭,空蕩蕩漂浮在半空中,捆著胡楊木的把手兩頭赫然留有一雙清晰的血手印。我嚇得幾乎鬆開雙手,整個人險些因為腿軟而跪倒在地。胖子咬牙道:「我動不了,有東西壓著。」

  說到此處,他掛在胸前的電筒忽然發出「噝噝」聲,就在我擱下擔架的瞬間,連同我掛在把手上的那隻探照燈一同整個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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