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瘋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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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南東路泗州州治盱眙縣。

  「社首,刑場就在前面,俺,俺能不能不去?」

  「你怕?」

  「不是!俺,不對,俺是有些怕——」

  徐澤在梁山僅僅待了一晚,處理完之罘灣建設的後續事項後,就帶著李逵和熟悉兩淮地理的王英南下,第一站便是盱眙。

  沒想到徐澤說了此行要見的人,一向膽大無忌的王矮虎卻慫了,反倒讓徐澤來了興致,朝李逵使了個眼色。

  「瞧你那慫樣,怕個鳥!」李逵一把拽住王英就往刑場走。

  自古慣例,處決人犯都是在秋冬進行,即所謂「秋後問斬」。

  對此,儒家還有一套理論——「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慶為春,賞為夏,罰為秋,刑為冬」。

  其實,根本原因是因為秋後,常年勞碌的百姓才有閒暇觀刑,此時處決人犯,才能讓更多的人受到「教育」。

  但對一些極惡之徒的處決卻不在此列,盱眙刑場近日處決的便是此類刑徒,徐澤三人趕到刑場時,現場已經圍滿了人,站在外圍根本看不真切。

  徐澤趕時間,沒提前拜訪本地官員,又未穿官袍,當然不可能有人給他讓道,還好有李逵在,讓他只管推著王英在前開道,被擠開的人扭頭想罵,只看一眼這廝的造型,就老實閉了嘴。

  徐澤並未擠到最前面,以其身高優勢,稍微靠前的位置就夠看清具體情況了。

  只見刑台的刑架上綁著一男一女兩個人,不!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只能說是可以看到人形模樣的生物。

  一具的雙臂只剩下主血管相連的少許肌肉,另一具大腿以下則是同樣情形,其中一具的胸口已經被剜開一個大洞,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心臟還在緩慢跳動——這就是傳說中的凌遲極刑!

  兩名行刑劊子手旁站著一位精瘦老者,正端著一副畫板神情專注地畫著什麼,兩名劊子手則侍立一旁,等待老者畫完後,再在其指定的部位,按老者的要求,小心翼翼地割出下一刀。

  劊子手每割一刀,圍觀人群就跟著叫好。

  王英個子矮,擠在人群中看不到,聽著叫好聲,忍不住央求李逵舉他也看看,待被舉起,看到了刑台上的精瘦老者,王英又驚恐莫名,拼命掙扎著要下來。

  徐澤拍了拍身旁一位呼喊最為積極的漢子,問道:「敢問兄台,受刑之人是何人?為何要受此極刑?」

  「受刑的本是夫妻,在孟州十字坡開了家黑店,不知殺了多少過往的無辜旅人——嘿,好!楊太醫端是好手段!」

  那漢子跟徐澤講解,還不忘盯著台上叫好。

  「孟州官府去年捉拿他二人,走了消息,讓這狗男女跑了。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兩男女跑哪不好,偏偏要來咱們泗州,還落了網。」

  「嘿!這兩該死鬼,昨日還有勁哭嚎,今日嗓子已經啞了,這天下,也只有有楊太醫有這手段,讓他們生生受這千刀萬剮之痛,還不死,好——」

  「大哥,那作畫的,可是楊太醫?」

  李逵清楚徐澤來此的目的,心中早有答案,但看到刑台上的一幕,仍不敢置信,不是說「醫者仁心」麼,這老先生看那兩具人體的眼神哪似看活物?

  李逵忽地覺得後背發涼,難怪王矮虎這麼怕他,乖乖,自己還背著人命,要是落到這楊太醫手裡,還是別,趁早自己結果了性命為好!

  「不是楊太醫又是誰人?楊太醫真是當世華佗,我家老父的腸癰便是太醫施刀治好的。」

  那漢子自是不知李逵的想法,兀自講個不停:「嘿嘿,這狗男女雖造了大孽,但在楊太醫手下走上這麼一遭,能助太醫醫術再進一層,也算是積德了。」

  根據這漢子的講解,徐澤三人乃知道,這場凌遲之刑已經持續了三日,中間還給人犯餵過湯水,晚上眾人休息,人犯要拉回去用藥水泡起,楊太醫也在台上堅持了三日,白日累了就在旁邊椅子上坐片刻,非常辛勞。

  徐澤知今日不巧,恐難與楊太醫會面,對活片生人的把戲則不感興趣,便退了出去,尋了住處,安排王英到楊太醫宅投貼送信。

  前番在東京城,身體已大不如前的太醫院丞錢乙看了徐澤辛苦收集的藥方後,喟然長嘆「天不假年,見方恨晚」,當即命長子抄錄了藥方,並修書一封,請徐澤將信和藥方帶給家住盱眙的楊太醫。

  這位楊太醫名楊介,字吉老,出身世醫之家,十年前曾為太醫。

  時,天子趙佶脾胃不適,一眾太醫秉持「運氣巡方」的理念開方用藥,久治難愈,最後被反對運氣之說的楊介以中湯冰煎治癒,因為此事,楊介在太醫院頗受同僚排擠,唯與錢乙交好。

  據說此人行事不拘成規,為精進醫道,常行仵作、劊子手之事,不計聲名,近於瘋痴,是以有「瘋醫」之名。

  楊介從太醫院早早致仕返鄉後,請得知州恩准,凡處決人犯,必剖其胸腹,察驗臟腑,整理訂正了正益十二經圖,撰成《存真環中圖》,是錢乙此生唯一佩服的同僚,對他極為推崇。

  徐澤吃完晚飯,一小廝就尋到徐澤住宿的酒店,言太醫楊介有請。

  楊太醫宅,書房。

  「小子徐澤見過吉老先生!」

  「修武郎如此客套,可是要折殺老夫啊!」

  楊介連日指導施刑,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沙啞,但回家見到錢乙的私信,立馬召來徐澤。

  「仲陽兄(錢乙字)近況如何?」

  「不太好,精力大不如前。」

  「哎,難怪仲陽兄在信中言及大限,老夫也該回東京看看了。」

  楊介稍稍調整情緒,拱手道:「老夫還要感謝你有心收集的藥方,另闢蹊徑,非常值得研究。」

  徐澤趕緊還禮,道:「舉手之勞,當不得吉老先生謝。」

  「修武郎此番找老夫,恐不止送信吧?」

  「小子被朝廷委以巡海之責,日後必會深入蠻荒海島,恐彼處多瘴癘和瘟疫,想求吉老先生為小子開幾副藥方,以護周全。」

  「哈哈,修武郎莫要羞煞老夫。」

  楊介自嘲道:「瘴癘、瘟疫之難,千年以降,無人能解,老夫只是『瘋醫』,卻不是『狂醫』,這方子,老夫開不了。」

  徐澤並未失望,受限於觀測手段的不足和理論上的偏向,古人誤以為濕熱地區高發的惡性瘧疾等傳染病是因瘴氣所至,乃稱瘴癘。

  莫說此時,數百年後,瘧疾都是令人聞之色變的恐怖疾病,楊介不能治很正常,但若說當世,有誰能破解這個疾病,必「非吉老莫屬」——這是錢乙的斷言。

  「小子斗膽問一句——吉老可曾解剖過瘴癘的屍體?」

  「有!」

  楊介毫不在意的徐澤的直白,反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錢乙在信中,可是推崇過徐澤雖不通醫理,但常有出人意料卻發人深思之語,是以楊介見徐澤此問,馬上想到了自己解剖中發現的一些疑點。

  「小子只是一些推測,當不得准,胡言之處,望先生勿怪。」

  「嗯!請講。」

  楊介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傾,疲憊之態一掃而去。

  「小子以為,人之所以得病,無外病從口入、病從鼻入、病從體表入三種。」

  徐澤一張嘴就是不符合中醫理論的外行話,但楊介不以為意,仍是聽得很認真。

  「瘴癘源於瘴氣之說已久,算是『病從鼻入』,卻一直無對症之方,哪可否從『病從口入』『病從體表入』入手施治?」

  楊介琢磨著徐澤的外行話,猛拍大腿,道:「瘴癘若是源於瘴氣,死者氣管、肺泡必先受損,若是病從口入,腸胃必有異常,然我解剖所見,盡皆脾大,卻少有肺腫,未見腸爛。如此說來,瘴癘病因,當是病入體表所至?」

  徐澤點頭道:「小子猜測,瘴氣多發之地,必是濕熱之所,彼處必多——」

  「蟻蟲蛇蚊!」

  這句話卻是楊介搶答的,其人霍然起身,在屋內轉了幾圈,越想越興奮,當即喚來幼子楊紹能,令其備車,準備進京與老友道個別,探討一下瘴癘之症,然後就直下廣南,實地考察研究對症之策。

  把楊紹能嚇得夠嗆,苦苦哀求。

  徐澤也是被這瘋老頭嚇了一跳,楊介已經七十好幾,這要是在廣南有個三長兩短,自己的罪過豈不是大了?

  「吉老先生德高,這些年應有不少如意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勞』,何不擇幾名弟子代行其事?」

  聽了徐澤此言,楊介終於冷靜下來,給楊紹能說了幾個名字後,又邀徐澤坐下,躬身施禮道:「此事若成,我代天下蒼生謝過修武郎!」

  徐澤哪敢受這禮,趕緊起身讓到一邊,又被楊介按住,生生受了其一禮。

  「修武郎公務繁忙,老夫年事也已高,難以常聽指點,但老夫還有一名弟子,盡得真傳,定可佐修武郎成事!還請稍等片刻,我這就修書一封。」

  楊介說完就拿墨,徐澤趕緊搶過硯台磨墨。

  一刻後,楊介寫好信,封好口,交給徐澤。

  只見信封上六個字——吾徒道全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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