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甘茂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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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甘茂又一次跪拜下來。

  「臣自以為如此,可天下萬事,豈能都在算計之中,臣千思萬慮,還是無法領會大王的雄心,洛陽舉鼎前後,大王形同兩人,此乃臣之失也!」

  別說是甘茂,就是換做任何一人,都無法知曉這其中的秘密,這話,倒也說得不錯。

  嬴盪揮了揮手,示意司馬錯退下,白慶又一次清空了周圍的人,只留下這君臣兩個。

  「寡人迷途知返,這有何不好,帶你來上城牆,你也看都到了,有寡人在,季君要想破城,絕無可能,你為寡人效命三年有餘,待他日誅殺季君,定會令人到你墳前祭奠,這樣你可以安心赴死了!」

  甘茂的眉頭皺了起來,看得出來,他很痛苦。

  死亡,在談到它時候,沒有人覺得可怕,那是因為離得太遠,但若是在真正面臨的時候,才發覺它的恐怖之處。

  這就好比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只有明確認識到自己要失去時,才會覺得活著的好處,人生還有如此多未竟的事業。

  嬴盪知道,甘茂還有很多的話要說。

  「大王還記否,洛陽定國策,臣曾說過,臣在孩童時的志向?」

  「寡人自然記得,左相年幼,就有丞相之志,當年左相入秦,諫寡人開左右相府,為的便是挪開樗里疾,好給左相騰位置。」

  漸漸地,嬴盪明白甘茂要說什麼了。

  秦國丞相,始於惠文王,當時令張儀為相國,到秦武王時,又有了左右丞相,這正是甘茂的建議。

  「謝大王如此厚愛,臣幼年時所立志向,時至今日,蓋不能忘,臣少時讀書,長時治國,皆因此志也。

  臣學法、學兵、學縱橫、學墨、學道、學儒、凡能強盛治世之道,臣無一不學,更是悟出了萬法相通、萬法可用的道理,所做這些,皆是為了能成丞相之姿,輔佐一代明君。

  齊國一年,燕國一年,楚國十七年,魏國一年,趙國一年,韓國兩年,如此二十三年東奔西走,左右盤桓,讓臣以為,平天下者,秦也。

  秦有秦法之利,地勢之利,秦人不懼死,又有黔首之利,凡此種種,三思之後,臣才有了入秦之舉。

  那時,秦王剛剛即位,雖聽人說秦王暴虐,但臣所見大王舉止,皆有明君之范,縱然帝辛炮烙,也不能阻其志,齊桓公食人肉,也不能說其不得霸也,況且大王年少,臣自以為,循循善誘,必能改大王之志。

  然世事多變,豈能盡皆順暢,大王暴虐,不在於暴,不在於虐,而在於怒,大王一怒,不分清白,真如帝辛臨世,群臣皆顫。不僅如此,大王更是志向堅毅,臣無法移其志,只能眼見得大王殺貴族、鞭臣子、翻祭台。

  試問天下,哪個臣子在大王麾下能心安,帝辛能舉鼎,大王也能舉鼎,這時日一久,大王名聲越來越差,臣子們越來越怕大王,臣看在眼中,卻也無計可施。

  大王車裂燕國使臣,如此荒唐之舉,臣便知,大王其性難變也,正是此時,公子壯入臣眼帘,時至今日,臣才悔悟,此乃公孫乾之計也。

  季君好學,為人仁義,頗懂禮儀,朝里朝外,盡有季君勢力,臣自認一生無錯事,可在這兩相比較之下,著了公孫乾的計策,才有了洛陽弒君之舉。

  臣自知必死,得蒙大王如此厚愛,早已沒了牽掛之心,臣之所言,句句肺腑,望大王聽之,信之,萬萬不可再行暴虐之道,臣之族人,盡皆在楚,臣,安心也!」

  甘茂說了半天,每到動情之處,必定要痛哭一番,尤其是最後一句,更是大喊出來的。

  嬴盪沉思良久,總算是明白了甘茂的弒君之心。

  他已言明,他這一生,皆是為了輔佐明君的志向,做一個治世良臣,對於他來說,志向遠比忠義要更重要。

  一邊是季君的仁義,一邊是秦武王的作死,兩者權衡,就已然讓他動搖,或許再加上姬職的介入,讓甘茂才徹底地走上了弒君之路。

  人生在世,豈能無情,甘茂就是無情之人,因為在他心中,他可以為了他的志向,忘記秦武王的知遇之恩,忘記樗里疾的幫扶之恩,甚至能轉頭過來,對付季君,讓季君也活不成。

  這種人,最是自私,他所說這麼多,口中雖是句句必死,可從無一句認罪之句,或許他還是以為,不是他的錯,是錯在當年的秦武王?

  事已至此,嬴盪無意再說些什麼,他只希望,甘茂死就行了。

  「只是寡人不能明白,左相為何不選身旁的壯,而是選擇遠處的稷,此乃捨近求遠也?」

  甘茂起身,慢慢地往城牆邊上靠了靠,這上下往來的,儘是箭矢,不過,他自知必死,又豈會擔心這些。

  「公子壯勢大,但其人虛偽,口蜜腹劍,非明君,臣聽說公子稷寬厚待人,才華出眾,才有真正的孝公之風,公子壯即位,必定容不下茂,公子稷則不同,若是洛陽事成,大王只需立下遺命,樗里疾定尊之,外有姬職之力,公子稷必定為王。」

  如此說來,這洛陽舉鼎之計,就是出自甘茂之手。

  嬴壯自以為寡人死後,他就是秦國的王,豈不知甘茂早有了算計,嬴壯的背後是秦國的貴族,他們必定不能容下甘茂。

  至於這秦武王的遺命,可以偽造,那時,甘茂有十五萬大軍虎符在手,他說嬴稷即位,這嬴稷就必定能即位。

  史書記載,周赧王七年,秦武王死後,立下遺詔,去燕國接回嬴稷為王,這麼來看,一切就都對得上了。

  時至今日,洛陽舉鼎之謀,總算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四個主謀都有了著落,季君正在造反,甘茂主動赴死,姬職與秦國結盟,至於魏冉,真正來說,就是個為嬴稷做事的,現在姬職沒了念想,嬴稷失了爪牙,他也就能忠心寡人了。

  「寡人之錯,害我秦人不淺,乃寡人之失也,可你甘茂,為人臣者,豈能不忠,不忠者,才是死罪。

  向壽曾多次面斥寡人,寡人也未曾殺他,而你只知封侯拜相,算無遺策,卻不知忠義也,老子所云,先立德,其立功,後立言,這個順序,怕是你弄反了!」

  甘茂神色凝重,嘴皮子抖動,終究是無話反駁,他又朝著秦王拜了拜,其後一邊拱手,一邊後退,已經站到了城牆邊上。

  「左相,赴死吧!」

  「大王啊!」

  忽然間,一聲嘶吼,似乎能響徹整個咸陽,緊接著,甘茂不見了蹤影。

  咸陽城下,是兩軍交戰,混亂不堪,早已燃起一片火海,甘茂一下子投入其中,這是活不成了。

  「來人,令長史記下,周赧王八年,季君造反,左相甘茂率軍護衛咸陽,不慎墜下城牆,卒。」

  長史急匆匆的過來,跑得是滿頭大汗,將此事清清楚楚的記了下來。

  歷史記載,嬴稷即位,甘茂就被逼走。

  嬴盪還是心善一些,對於這個想要殺他的人,給足了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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