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9 世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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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函園東山門,距白馬寺,不過二里之遙。加園內里程,亦不出五里。安車片刻可至。

  監奴轉念一想,許是多慮。且佛門聖地,群魔辟易。當無大礙才是。

  稍後不久。嚴夫人輕車入寺,自去尋嚴佛調。

  路過正殿時,偶遇一藩僧。嚴夫人急忙上前行禮:「拜見康師。」

  來者深目高鼻,正是康阿祗梨師巨。亦稱康僧巨。

  「夫人安好。」康僧巨漢語精純,漢禮無可挑剔。

  見其僧衣單薄,嚴夫人遂取冬衣贈之:「今冬酷寒,康師珍重。」

  康僧巨亦不推遲:「謝夫人贈衣。」

  寒暄數句,二人就此別過,嚴夫人自去尋父。康僧巨就地披衣,信步出白馬寺。

  後院僧舍。

  嚴夫人扣門而入。

  不料舍內,另有訪客。

  嚴佛調遂為客引薦。

  嚴夫人身披華服,頭戴珠玉,富貴逼人。聞乃是左中郎將呂布髮妻。來客不敢怠慢,離席相見。

  二人不是旁人,正是下邳相笮融,並別駕從事麋竺。

  見禮後,嚴夫人出內室避嫌。

  僧舍簡陋。別無遮蔽。雖居外室,三人言語,卻清晰可辨。

  「陶使君遣我等前來,乃邀阿祗梨,入徐傳道。」下邳相笮融言道:「徐州本就信佛,下邳信眾不下數千家。阿祗梨何故遲疑。」

  「陶使君長者之風,素有賢名。然卻與佛無緣。二位此來,非求佛,乃另有所求也。」嚴佛調一語道破。

  「這……」下邳相笮融仍不死心:「何以見得。」

  「無它,唯利字耳。」嚴佛調答曰。

  別駕從事麋竺又勸道:「八關鎖固,賊臣當道。嚴師何以獨善其身。不若隨我等,歸鄉辟禍。」

  「徐州四戰之地,如何可避。陶使君欲假佛之力,聚攏人心。然世道便是人心。世無道,何以正人心。」嚴佛調答曰。

  謂「正人心」者,乃出《孟子·滕文公下》:「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

  「佛即道也。」麋竺答曰。

  嚴佛調欣然點頭:「別駕知佛也。」

  「世無道,佛即道。嚴師何以退避三舍,不願回鄉宣佛。」下邳相笮融,乘機追問。

  嚴佛調答曰:「道,有大小之別,公私之分。歸鄉宣道,乃私授也。居此傳佛,乃公道也。」

  典出《管子·明法》:「是故官之失其治也,是主以譽為賞,以毀為罰也。然則喜賞惡罰之人,離公道而行私術矣。」

  二人無言。

  知嚴佛調心意已決,稍候便起身告辭。

  出舍時,嚴夫人代父相送。

  下邳相笮融,此行未能如願,故略顯失態。倒是別駕從事麋竺,儒雅有度,未曾有失。

  目送二人離去,嚴夫人遂入內室。

  「白馬寺並無守備,來去自由。如何能擋兵禍。阿父且隨我入府暫避時日。」

  「無妨。」嚴佛調目光慈炯:「我等一心向佛,與世無爭。縱虎狼環伺,亦安如泰山。」

  「今時不同往日。女兒已有身孕,恐難常來。」

  「善哉,善哉。」嚴佛調欣然點頭:「如此,女兒切勿輕動。阿父一切安好,無需掛念。」

  「累日來,女兒常做一夢。有一仙人自降府中高閣,言,某山某樹下,藏金無數,取來可吃用不盡。夫君問何山何樹,位於何處。仙人笑而不語,隨風化去。」言罷,嚴夫人問道:「阿父可知,此夢何解?」

  嚴佛調略作思量,這便笑道:「女兒毋需多慮。此乃菟園銷金窟是也。函陵本是前大將軍梁冀私園。聞十里九坂,二崤山下,藏有銷金窟。窟中金山,皆為梁冀所積不義之財。時有園中兔銷金而出。仙人之所以笑而不語,正因女兒身在其中也。」

  「原來如此。」嚴夫人恍然大悟。正如老父所言。九坂懸樓下,二崤山內,暗藏銷金窟。正應「某山某樹,藏金無數」。夫問「何山何樹,位於何處」,仙人「笑而不語,隨風化去」,只因「身在此山中」。

  一切皆可說通。

  時人深信讖緯之術。嚴夫人無故做此夢,心中自然焦慮,不知是禍是福。今日勉強出府,亦為向老父求問。知無大礙,這才安心離去。

  送嚴夫人出舍,嚴佛調忽心意難平。

  待康僧巨歸寺,遂赴正殿求證。

  聞嚴夫人所夢,康僧巨表情凝重。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嚴佛調心知事大。遂耐心等候。

  少頃,康僧巨徐徐睜開雙目:「師兄可知虎倀?」

  「未知也。」嚴佛調,確不如康僧巨博聞廣記。

  「倀鬼,被虎所食之人也,為虎前呵道耳。」康僧巨為其解惑:「相傳,虎齧人,死者不敢他適,輒隸事虎,名為倀鬼。倀為虎前導,途遇暗機伏陷(殺虎者),則遷道往。人遇虎,衣帶白解,皆倀所為。虎食人,倀而後食之。」

  「此鬼,與夢何干?」嚴佛調忙問。

  「自降高閣,言某山某樹下,藏金無數,取來可吃用不盡之仙人,便是倀鬼也。」康僧巨口出驚人之語:「此倀,乃說左中郎將夫婦,赴死也。」

  「這……」嚴佛調一時驚慌不定。

  康僧巨見狀,又寬慰道:「師兄稍安勿躁。只需知曉『某山某樹』之所在,當可避也。」

  「如何得知?」嚴佛調急忙求問。

  「待你我登門一問。」康僧巨答曰。

  「如此,也好。」謂關心則亂。事關女兒身家性命,嚴佛調如何能心安。

  南宮,玉堂殿。

  董侯年幼,遠未元服。朝政皆出魚梁台。故玉堂殿內,只有太傅楊彪、虎賁中郎將王越、黃門令左豐等,寥寥數人。

  董侯整日習文擊劍,日有所進。楊彪等人,頗多欣慰。

  劍擊練罷,董侯棄竹劍。黃門令左豐,趨步上前,為董侯卸甲。

  「薊使,今至何處?」董侯稚聲問道。

  「奴婢聞,已入冀州。」左豐媚聲答曰。

  「正月旦會時,能抵京否。」董侯又問。

  「當不誤大典。」左豐又答。

  「二宮太皇並太后,今在何處?」董侯心中亦有牽掛。

  「北巡薊國,未定歸期。」左豐如實作答。

  「聞薊王為三弟造甘泉宮,欲改易縣為易京。不知然否?」

  董侯無忌童言,然殿內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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