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哪來的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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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健對河南的奏摺尤為關注,除了災情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自己就是河南人。

  本來也是一片好心,卻沒想到,自己的好心很可能會釀成大禍。

  回到文淵閣,劉健立刻吩咐書吏,將近年來旱澇之災的奏報,尤其是兩者時間接近的,全部翻出來。

  這可苦了底下辦事的,雖然奏摺都有謄寫存檔,但那都是按照地域和年份分類,現在你只給了一條線索,我去哪給你找?

  最後,連翰林院都出動了,所有人一條一條去翻,還真找到幾本。

  一本是弘治元年,也是河南大旱,緊接著就是暴雨,黃河決堤,泛濫成災。

  還有一本是成化十五年,江西南昌和九江一帶大旱,然後暴雨,鄱陽湖直接倒灌,魚米之鄉一夜之間變成澤國。

  其他的都是單獨呈報旱災或者洪災,看不出明顯的關係。

  「劉閣老,天色不早了,還找嗎?」

  劉健擺擺手,說道:「行了,去告訴大家,不用找了。」

  得到命令後,眾位翰林和辦事的書吏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消停一會兒了。

  也不知道劉閣老今日是怎麼了,翻箱倒櫃找這些東西做什麼?

  下值之後,劉健沒有直接回府,而是拿著兩份奏摺,來到謝遷家裡。

  雖然內閣幾位大學士相處的還算融洽,當然了,焦芳除外。

  但是,李東陽和楊廷和畢竟都和靖王有過一些交集,甚至站過隊,只有謝遷,不但沒有挺過靖王,還曾站出來當著百官的面出言指責,所以,劉健最信任的還是謝遷。

  「劉大人,這麼晚過來,是出了什麼事嗎?」

  謝遷不敢怠慢,劉健大晚上一個人往自己家裡跑,絕非小事。

  「於喬啊,你來看看這個。」

  說著,劉健把手中的奏摺遞了過去,謝遷接過後,大致瀏覽一遍,不由得皺起眉頭。

  「劉大人的意思是,河南真的會發生洪災?」

  劉健點了點頭,慢慢說道:「這件事,恐怕靖王是對的。」

  謝遷想了想,說道:「民間曾有傳言,大旱之後必有大澇,但也只是傳言而已,沒有人去研究過兩者的關係,今日聽靖王闡述緣由,雖然言語甚是晦澀難懂,但是細細琢磨之後,覺得有幾分道理。」

  「若是真如靖王所言,河南不日即將暴雨成災,現如今又掘開黃河大堤,怕是下游一帶的百姓要遭殃了。」

  黃河下遊人口密集,若是發生洪災,甚至都來不及疏散。

  「那……」謝遷也是百般糾結,「該怎麼辦?」

  劉健憂心忡忡,他與張鶴齡只是政見不同,但是兩者對百姓的態度都是一樣的。

  「這樣吧,我親自去一趟。」

  謝遷完全沒有準備,趕忙說道:「劉大人,你可不能走啊,內閣諸多事務還靠你主持呢。」

  劉健嘆了口氣,說道:「此事是由我而起,我不能坐視不理,我走以後,內閣事務暫由你來主持。」

  謝遷神色凝重,道:「劉大人,你再考慮考慮吧,我這才剛剛入閣幾個月,怕是難以擔當大任。」

  劉健正色道:「現如今靖王已經回朝,自當繼續主持大局。」

  「可是……」

  「於喬,我說句心裡話,靖王確有治世之才,雖然做事手段有待商榷,但是並沒有大奸大惡之舉,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遇到事情多和靖王商量,凡事三思而後行,特別是自己不懂的領域,切不可擅自做主。」

  聽到劉健這樣說,謝遷知道,這位老兄是真的心中有愧。

  畢竟黃河決堤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真的出了事,將有萬千人死於非命。

  而且,劉健是出了名的倔脾氣,他打定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劉大人一路辛苦,在下替河南萬千百姓謝過大人!」

  「你不要這麼說,只希望那西,西什麼亞……」

  「西伯利亞。」

  「對,就是西伯利亞,只希望那西伯利亞的冷氣團走得慢些,讓暴雨晚些來。」

  謝遷拱手行了一禮,道:「劉公辛苦!」

  劉健還了一禮,也沒再說什麼,轉身告辭。

  第二日,天空中仍然下著綿綿細雨,劉健並沒有上朝,而是直接出了城。

  馬車向南行去,一路上,劉健的心情和天氣一般,沉悶之際。

  因為不僅僅是京城,整個北直隸都籠罩在陰雨之中。

  看來,西伯利亞的冷氣團已經向南轉移了,情況大大不妙。

  黃河下游已經變為澤國,到處是被洪水衝垮的房屋殘垣,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百姓易子而食,簡直如同地獄一般……

  「大人,大人!」

  「嗯?」

  劉健睜開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原來是做夢。

  「大人,前面就是開封府了。」

  劉健抬頭看了看,城門樓上開封府三個大字,心中暗暗出了一口氣,半個月的顛簸,這副老骨頭都快散架子了,還好,終于堅持到了。

  天順四年,劉健進京趕考,高中進士及第,以後便很少回來了,今日故地重遊,一股親切撲面而來。

  不過,這雨下的有點大啊。

  看來,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快,去布政使司衙門!」

  城門口有一隊士兵正在站崗,看到外來的馬車,攔住要查路引。

  路引就是身份證明,明太祖朱元璋下令管理天下戶口,置戶帖、戶籍,記錄人戶之名字、年齡、居住地等信息,戶帖發給百姓,戶籍上交戶部,作為核實戶口、徵調賦役的根據。

  別以為這是什麼好事,給你置辦的戶帖,不僅僅是戶口本,還是拴住你的枷鎖。

  因為明朝是里甲制,以一百十戶為一里,推丁糧多者十戶為長,余百戶為十甲。甲凡十人。歲役里長一人,甲首一人。並且出台法律規定,農業者不出一里之間,朝出暮入,作息之道相互知。

  每個人戶帖在什麼地方,一輩子只能待在這裡,是不可以隨便跑的。

  如果要出遠門,行商或者走親戚,都需由當地政府部門發給一種類似介紹信、通行證之類的公文,就是路引,若無路引或與之不符者,是要依律治罪的。

  不過,這些只限於百姓,劉健不需要,他有牙牌。

  隋唐時期,官員的身份證叫魚符,上面寫著官員的名字,分金制、銀制、銅製三種區分持有者官職大小,到了明朝,這種獨特的魚符變成了牙牌,是一個由象牙或金屬製成的牌子,上面刻有官員名稱籍貫職務等等信息,平日就掛在腰間,比較方便。

  隨行的家丁將劉健的牙牌遞過去,守城的幾個小兵左看右看,卻看不懂,因為……他不識字。

  「總旗大人,您看看這個!」

  一旁的總旗官走過來,接過牙牌,頓時嚇了一跳,怎麼突然來了這個大一個官?

  「見過首輔大人!」

  幾名守城的小卒一看到這陣勢,紛紛單膝跪地行禮。

  劉健撩開車簾,說道:「行了,都起來吧。」

  「謝大人!」

  「我來問你,此地這場雨下了多久了?」

  總旗官想了想,說道:「斷斷續續有十來天了。」

  劉健心中暗暗叫苦,十天暴雨,黃河下游肯定完了!

  「雨勢大不大?」

  「開始三天很大,後來小了些。」

  「唉!」劉健嘆了口氣,然後說道,「派一個人帶老夫去見你們的布政使大人。」

  費從簡做夢也沒想到,內閣首輔劉健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下官見過首輔大人!」

  劉健面黑如鐵,上來就氣咻咻地說道:「費從簡,你幹的好事!」

  費從簡愣了一下,問道:「劉大人,您這是……」

  「還好意思問!」劉健心中只想著受災的百姓,當下直奔主題,問道,「災民怎麼樣了?」

  「災……災民?」

  劉健不耐煩地說道:「快說,黃河下游的災民現在到底如何?」

  費從簡腦子裡充滿問道,說道:「劉大人,您說的是什麼災民?」

  「這還用問!」劉健簡直氣急,怒道,「老夫就不該給你批那奏摺!」

  費從簡這才大概明白了幾分,問道:「您是說,下官那封申請挖掘黃河大堤的請奏?」

  「當然!」

  外面大雨傾盆,劉健心中亦是沉痛不已,大災面前,你這個布政使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下官是完全按照朝廷的指示……」

  「你不要再說了,這件事你我都有責任,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救人,準備開倉放糧吧。」

  「大人,你這是……」

  「別說了,我既然來了,出了什麼事自然有我兜著,你只管照做就是。」

  「可是,靖王那裡……」

  「靖王那裡我去說,他要是不願意,大不了我這個內閣首輔不做了。」

  「劉大人!」費從簡實在憋不住了,大聲說道,「哪有什麼宰慶,嫩搞錯了吧?」

  情急之下,一口河南普通話都出來了。

  「你要知道……什麼?」劉健滿腹疑惑,問道,「嫩說啥?」

  「下官是完全遵照朝廷的指示,加固黃河河堤,並疏散低洼處的百姓,暴雨來臨之時,大部分人都撤出去了,並沒有發生災情。」

  劉健愣了許久,問道:「你確定?」

  費從簡用力點點頭,道:「人命關天,怎可戲言?」

  這下子輪到劉健糊塗了,我給你的批覆明明是同意挖開河堤,誰讓你加固河堤了?

  還是什麼疏散低洼處的百姓,我說過這句話嗎?

  內閣票擬的最終意見都是經過劉健之手的,不可能是其他大學士瞞著自己篡改了批覆。

  想到這裡,劉健腦子裡出現一個人,便問道:「你剛才提到靖王,是什麼意思?」

  費從簡疑惑地問道:「靖王的兩道詔令,一道是加固河堤,疏散百姓,另一道是關於百姓遷徙一事,您不知道嗎?」

  劉健現在腦子裡很亂,問道:「如何遷徙?」

  「說是若有災情,失去房屋土地的百姓,均可報名遷徙至建州府和大寧府,當地官員不可阻攔,還要負責沿途遷徙百姓的食宿。」

  「詔令拿來我看!」

  費從簡趕忙取來兩道詔令,拿道劉健面前。

  劉健打開後,看到詔令上面寫的確實和費從簡說的一樣,日期是在內閣批覆下達的第二日,也就是靖王剛剛回京那一日。

  再看落款,最上面是皇帝之寶,下面是靖王的大印,最下面是內閣的簽字,焦芳。

  當日在大殿之上,張鶴齡曾經和百官約定,所有奏摺的批覆、昭告、諭旨等,必須有皇帝的印章、靖王的印章和內閣的簽字三道程序,無論缺了哪一道,都視為廢令。

  這個約定本身就是一道詔令,已經下發到各地衙門,讓所有官員知道,什麼樣的詔令才是有效的。

  問題就在內閣簽字這塊,平日裡,都是自己來簽,偶爾也會讓謝遷等人代簽,但是,從來沒有讓焦芳簽過。

  可是,人家焦芳也是大學士啊,地方官員只看到大學士的簽字就夠了,誰也沒有規定,焦芳簽得字無效啊!

  劉健思索良久,當初讓焦芳入閣,本來是為了讓靖王難看,卻沒想到,人家還有變廢為寶的本事,這樣的人,也能做到人盡其用!

  看到劉健臉色不對,費從簡試探著問道:「劉大人,你怎麼了,是出了什麼事嗎?莫非,這道詔令有問題?」

  劉健抬起頭來,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道:「沒有,老夫只是來看看,你執行的如何?」

  費從簡說道:「下官自然是遵照朝廷的安排,劉大人是對下官不放心嗎?」

  劉建搖搖頭,道:「黃河下游是水患高發地,老夫放心不下,特地前來看看,萬一有什麼情況,可就地處理,否則,你還要往京城送奏摺,一來一回,耽誤不少時間。」

  費從簡這才放下心來,說道:「多虧朝廷的詔令來的及時,否則,就算我們不挖,黃河也有決堤的風險。」

  一提到開挖河堤,劉健心中也是一陣後怕,險些釀成大錯啊。

  張鶴齡啊張鶴齡,你又擅自做主是不是?

  幸好這次你又是對的,否則,我跟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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