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77 無限的死局（八）
站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之上，東方若對科技有了一種全新層面的認知。
曾經一度被懷疑為科技相對落後的地球先輩實際上卻擁有著遠超現在人類社會的科技力量，但為何這些東西都隨著一艘量子起源號的沉沒而被徹底的封存了呢？
甚至在這六千多年的發展中，人類自詡的繁榮並沒有帶來什麼實質上的進步。
反而現在看來……更像是一種有意識的倒退。
太多的問題出現在腦海讓東方若有些恍惚。
她努力做了幾個深呼吸才讓自己冷靜下來……那些都是後話，她現在的首要目標是找到林森，或者……林森留下的足跡。
「真沒想到啊，當年普羅米修斯在星際旅行期間居然是住在這種地方，我還以為他會每天面對一堆跳動著數據的機器呢。」曼妮也在感嘆，不過沒有東方若想的那麼多，她只是覺得量子起源號和超弦給她帶來的驚喜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東方若聞言道：「那你現在可以確定量子起源號的核心所在嗎？」
曼妮皺眉道：「唔……那我得先試一下，不過不確定真的有那種東西，姐姐稍等。」
東方若點點頭。
在曼妮忙於尋找核心的時候，東方若獨自一人沿著原野的小徑向前走去。
這種感覺真的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路兩旁都是散發著濃郁春日氣息的花草，在一側還有不算深的溝渠，裡頭的水很清澈，幾點浮萍點綴之下，更給人一種別樣的視覺享受。
東方若一路向前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再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到曼妮了，而她面前則出現了一座小房子。
它安靜的呆在原野的中心，而且看上去也並沒有那麼陳舊，甚至屋外的灶台上還存留著餘溫，那感覺就像是今早還有人住在這裡一樣。
拿開手，東方若若有所思的同時變得小心謹慎起來。
「曼妮，小心點，這裡好像還有其他人。」
曼妮正沉浸在超弦的世界中，對外界的一切都不再關心，所以她也沒有回應。
東方若皺皺眉，不安的預感在放大。
不過她並沒有返回去尋找曼妮，而是輕輕的推開了那間小屋的門。
打開門一看，房間內的陳設很簡單，而且屋子裡也很通透，並沒有陰森壓抑的感覺。
一張小桌子，幾個小凳子，還有一些手工藝品。
東方若在屋子裡轉悠一圈後越來越覺得這一切看似很美好，很自然，實際上卻越發的詭異莫名，尤其是當她看到那些手工雕刻的人物塑像的時候，她的內心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因為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你喜歡嗎？」
正在東方若出神的看著那些雕像的時候，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來。
東方若猛地回身，手中的凝結的氣韻長劍已經抵在了那人的心口。
可當東方若看清他的樣子的時候，所有警惕又都消失了。
林森，或者說一個很像林森的男人微笑著看著東方若，他舉著雙手道：「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說，如果喜歡的話，就送給你了。」
東方若聞言卻把那雕像放下了，然後寒聲道：「你是誰？」
林森想了想，然後說道：「我？我應該是林森吧。」
「應該是？」
他點點頭：「恩，不過也不是那麼確定，因為我曾經看到我自己從這裡離開，但是一覺醒來之後我發現我還在這裡，所以……我覺得我可能是林森，也可能只是他留下的一個額……雕像？」
東方若明白了，眼前的這個人的確給她一種不自然的感覺，那種感覺她體會最深，因為她從涅雲姬的身上真切的感受到過。
「你是說，林森來過這裡，然後又走了？只是把你留下了？」東方若方才放下的警惕又再度提高，她手中凝實的劍刃已經刺破了林森的心口皮膚。
他想了想，然後答道：「這麼理解是沒有錯的，但我不確定離開的那個是不是真正的林森，因為我也有可能才是本尊，不是嗎？」
說完他還笑了笑。
那感覺很熟悉，可東方若一眼就看得出，他笑的有多勉強。
「行吧，我就當你是他，那你也應該認識我咯？」
他點點頭：「恩，當然。」
「既然如此，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或者說，林森離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方若繼續追問。
他聞言後明顯的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回答道：「有，我有很多東西要告訴你，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
「假如離開的那個才是真正的我，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復刻體，那你還願意帶我離開這嗎？」
面對這個問題，東方若不假思索的答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也有一個前提。」
「恩？你說。」
「我必須確認你不會對他和他的生活造成影響，就像我和涅雲姬之間確定的關係一樣。」
他聞言笑了：「這一點我已經想好了，如果我真的可以離開這裡，去往那個真實的世界，我會拜託你先對我進行記憶封鎖的。」
東方若聽罷卻道：「那還是算了，我不是那麼擅長處理這種事情。」
他立馬尷尬起來，隨後點點頭：「那好吧，這件事就暫時放後，我還是先告訴你一些重要的東西吧。」
東方若沒說話，她的手放下了，氣韻凝實的長劍也消失了。
「首先，我在這裡已經度過了十九個冬天，但並不能確定就是十九年，因為這裡的一切都不像看上去那麼自然而保有秩序。」他說著走出房子指著遠方天際道：「就比如那邊，我曾經一個人去尋找這世界的邊際，結果走著走著，原本的晴空萬里就會變成狂風暴雨，而且，一開始我以為只是一點風，結果再往前走，就會遭遇雷擊，雖然沒有真的擊中我，但我總感覺這一切就像楚門的世界一樣，我可以享受局限秩序下的美好，但是卻被剝奪了探索這個世界的權利。」
東方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不過現在看那邊只能望見雲山繚繞，一片蔚藍，根本想像不出它會突然變成雷暴肆虐的場景。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就只得返回，另選一個方向向前走，結果走著走著，就看見了一片大海，一望無垠，根本不知道海的那邊是否還有陸地。」他說著轉過身看向另一個相對的方向道。
那是東方若之前來的方向，不過東方若並沒有感受到大海的氣息。
「那另外兩個方向呢？」東方若問。
他答：「我都去過了，往太陽升起的地方走會越來越熱，直到看到世界被焚燒殆盡的景象，而往太陽落下的方向走會越來越冷，直到眼前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徹底迷失。」
「迷失？那你是怎麼回來的？」東方若抓住了漏洞就直接問出來。
他笑了：「我也不知道，因為每當我陷入沉睡，再醒來都會出現在這間屋子裡，所以，我從來都不會擔心自己會真的迷失。」
東方若聞言一怔，隨後皺眉道：「這算是你要告訴我的第二件事嗎？」
他搖搖頭：「不，其實這是一件事，這裡是座牢籠，它給你想要的一切，但唯獨沒有自由。」
「真的沒有嗎？我怎麼感覺只要你不選擇離開，在這麼大的一片土地上生存應該很愜意才對。」東方若有意識的問了一句。
他苦笑一下答道：「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哦？」
「我的意識告訴我，世界遠比我想像中的要大，可我卻只能被禁錮在這麼一個安逸的環境中生存，時間久了，人會病的。」他說著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木雕看了一眼又道：「就像這木雕，我都不知道這刻的是誰了……」
東方若走近一看，這木雕四肢齊全，身段也很好，可唯獨那臉上沒有五官。
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東方若不由得皺起眉。
「你想表達什麼？」
他輕輕一笑：「沒什麼，只是感慨一下。」
東方若卻感覺這感慨非常的危險。
「好了，不說那些了，還是聊聊更重要的東西吧，畢竟你能找到這裡為的就是真相，不是嗎？」
東方若默默的看著面前這個林森，她想說：『這不也是你一直在努力做得嗎？』，但她沒說出口，因為這個他的確不是真正的林森。
「恩，那真相到底是什麼？」
他聞言一怔，隨後噗嗤一聲樂了，笑的很莫名。
東方若的表情越發的不善，她冷冷的看著他，直到他管理好表情。
然後就聽他說道：「對不起，是我失態了，不過剛才你突然問我真相到底是什麼，我有點發懵……」
「SO？」
「所以……呵呵……」他又笑了，不過這次笑的不是很開心，而是很無奈。
「所以這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東方若皺起眉，隨後再看他的表情，立馬就明白了。
「哦好吧，我懂了，你是想說我問的太寬泛了是嗎？」
他點點頭：「恩。」
「那……」東方若想了想，心中的困惑太多，現在若真要一個個問起來那得到什麼時候去，所以，東方若直接選擇了跳過那些無用的內容問道：「你能告訴我林森是怎麼離開這裡的嗎？他離開後去了哪？有沒有和你說？」
他聞言一怔，隨後乾笑兩聲道：「抱歉，如果我真的知道他是怎麼離開的，又怎麼會被困在這，倒是你們，你們冒然的進入這裡，有沒有想過如何脫身？」
「我們？脫身？什麼意思？」東方若心中不好的預感開始清晰了。
他詫異道：「難道你還沒發現嗎？包括我之前說的那些，這裡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來，更不是想走就能隨時走的！」
東方若聞言一震，表情跟著巨變，她立馬聯繫曼妮問道：「曼妮！你聽到了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然而此刻的曼妮已經完全的進入到超弦的空間內環，與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聯繫。
他無語的看著東方若，然後搖搖頭：「我還以為你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沒想到你和我一樣傻，就這麼急匆匆的闖進來了。」
東方若聽了這話心情更是糟糕，她聯繫不上曼妮了。
於是立即飛身而起，臨走時丟下一句話：「你在這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點點頭，然後自言自語道：「不然我還能往哪去呢……」
……
「曼妮！曼妮！你在哪？！！」東方若憑著記憶回到了那片原野，可是怎麼都找不到曼妮的身影了。
空氣里甚至感受到絲毫有人存在過的氣息。
這可急壞了東方若。
一方面她擔心曼妮的安慰，另一方面，她開始害怕，如果這一切真如他所說，這是相對局限的牢籠，那她該怎麼離開呢？
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呢？
現在東方若是真的慌了，她一路走來其實每一步都沒有做太多準備，因為她清楚這一切背後的兇險是多麼的詭秘莫測。
所以有時候東方若回想自己經歷的一切，總感覺冥冥之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在幫助她，引導她，才讓她幸運的走到了這裡。
但現在，那種感覺消失了。
在失去師傅，朋友，乃至安卡拉君王之劍會後，現在的東方若已經一無所有了。
她站在這原野上，心空蕩到無所安放的地步。
不過畢竟是東方若，她有一點和林森像極了，那就是從來不知道何謂失敗。
既然已經一無所有，那就更應該去探究個明白，怕……可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
……
孤身一人回到小屋的時候，東方若發現他正在煮飯，而且聞著還挺香的。
「找到曼妮了嗎？」他問。
東方如搖搖頭，她的目光冰冷，想發火，卻感覺連發泄一下自我情緒的力氣都沒有了。
「別擔心，這地方雖然很奇怪，但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壞，起碼……當你選擇尊重它的時候，它也會善待與你，所以……或許明天一早，曼妮自己就回來了。」他安慰了東方若幾句，然後又專心開始煮飯了。
此時日落西山，已是傍晚。
東方若默默無言的坐在小房子外，看著落日，心裡一陣慌亂，又一陣空蕩。
她想起師傅還在為了幫助自己與納蘭玥和涅雲姬在那海面上努力保持著，不讓量子起源號重新沉沒，心底就一陣慌亂……因為她真的沒有時間享受這安靜了。
可是在回到這裡之前，東方若已經嘗試過離開這裡了，但當她感召這世界中的玄奧時，卻被冷漠的排斥了，那種冷漠讓她從幾百米的高空跌落，像失去神力化身凡人的折翼天使。
摔在地面上的時候，疼痛讓東方若徹底清醒過來。
這裡的確有一股更強大的秩序，一股她無力去反抗的秩序。
……
「來吃飯吧。」他從屋子裡搬出一個小桌子，然後端來兩碗粥。
東方若看著那米粥感覺一陣陌生。
但他吃的很香，而且一邊吃，一邊說道：「是不是感覺很無奈，想回去，卻怎麼都回不去了……」
東方若聞言心中更是煩躁，她非但沒去碰那米粥，反而把頭也轉過去了。
他看在眼裡，輕輕的笑了，繼續道：「或許當初住在這裡的那個人，他也有一樣的感覺吧。」
東方若聽了這話這才重新看向他。
「你說誰？」
他放下碗，答道：「就是那個被稱為普羅米修斯的人啊，你想，他住在這裡的時間要更久，那他有沒有想過回家，想過歸鄉的事情呢？」
東方若沒說話，不過感覺這話說的很有意思。
「從地球離開的那一天，那場景一定很悲壯吧，畢竟為了保證公平，所有人，無論富裕或者貧窮，都必須選擇與地球同在，而唯一得到延續的只是人類這個族群，那時候，走進量子起源號的時候，普羅米修斯的內心想的是什麼？是崇高的意志嗎？是光榮的使命感嗎？」他問道。
東方若想了想答道：「難道不是嗎？不然他怎麼會被選為領航者？延續人類未來的事情又怎麼可能交給他？」
而他卻笑著搖頭道：「以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可聯想到自身，我越來越懷疑，這個普羅米修斯真的是那種擁有崇高意志的人嗎？」
「什麼意思？」東方若問。
他道：「就像我們，一開始為了尋找延續人類的方法，以解決人類的滅頂之災而制定的『歸鄉』計劃，其核心並不是為了拯救某個人，而是直接跳脫了這個層面，上升到和地球文明末期很類似的族群意識狀態，在這個時候，作為參與者的我們擁有的崇高意志嗎？」
東方若聽完後明白了。
「我們是被逼無奈……」他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吧？如果真的可以，我們憑什麼放棄其他人？如果真的是崇高意志，我們為什麼會分崩離析？你不會真的以為大家都是在演戲吧？」
東方若聞言心中一顫，她怔怔的看著面前的這個他。
他無聲的嘆了一聲，然後輕笑道：「也許戴上面具之後的我們，表現出的才是真正的自我呢。」
曾經一度被懷疑為科技相對落後的地球先輩實際上卻擁有著遠超現在人類社會的科技力量，但為何這些東西都隨著一艘量子起源號的沉沒而被徹底的封存了呢？
甚至在這六千多年的發展中，人類自詡的繁榮並沒有帶來什麼實質上的進步。
反而現在看來……更像是一種有意識的倒退。
太多的問題出現在腦海讓東方若有些恍惚。
她努力做了幾個深呼吸才讓自己冷靜下來……那些都是後話，她現在的首要目標是找到林森，或者……林森留下的足跡。
「真沒想到啊，當年普羅米修斯在星際旅行期間居然是住在這種地方，我還以為他會每天面對一堆跳動著數據的機器呢。」曼妮也在感嘆，不過沒有東方若想的那麼多，她只是覺得量子起源號和超弦給她帶來的驚喜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東方若聞言道：「那你現在可以確定量子起源號的核心所在嗎？」
曼妮皺眉道：「唔……那我得先試一下，不過不確定真的有那種東西，姐姐稍等。」
東方若點點頭。
在曼妮忙於尋找核心的時候，東方若獨自一人沿著原野的小徑向前走去。
這種感覺真的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路兩旁都是散發著濃郁春日氣息的花草，在一側還有不算深的溝渠，裡頭的水很清澈，幾點浮萍點綴之下，更給人一種別樣的視覺享受。
東方若一路向前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再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到曼妮了，而她面前則出現了一座小房子。
它安靜的呆在原野的中心，而且看上去也並沒有那麼陳舊，甚至屋外的灶台上還存留著餘溫，那感覺就像是今早還有人住在這裡一樣。
拿開手，東方若若有所思的同時變得小心謹慎起來。
「曼妮，小心點，這裡好像還有其他人。」
曼妮正沉浸在超弦的世界中，對外界的一切都不再關心，所以她也沒有回應。
東方若皺皺眉，不安的預感在放大。
不過她並沒有返回去尋找曼妮，而是輕輕的推開了那間小屋的門。
打開門一看，房間內的陳設很簡單，而且屋子裡也很通透，並沒有陰森壓抑的感覺。
一張小桌子，幾個小凳子，還有一些手工藝品。
東方若在屋子裡轉悠一圈後越來越覺得這一切看似很美好，很自然，實際上卻越發的詭異莫名，尤其是當她看到那些手工雕刻的人物塑像的時候，她的內心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因為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你喜歡嗎？」
正在東方若出神的看著那些雕像的時候，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來。
東方若猛地回身，手中的凝結的氣韻長劍已經抵在了那人的心口。
可當東方若看清他的樣子的時候，所有警惕又都消失了。
林森，或者說一個很像林森的男人微笑著看著東方若，他舉著雙手道：「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說，如果喜歡的話，就送給你了。」
東方若聞言卻把那雕像放下了，然後寒聲道：「你是誰？」
林森想了想，然後說道：「我？我應該是林森吧。」
「應該是？」
他點點頭：「恩，不過也不是那麼確定，因為我曾經看到我自己從這裡離開，但是一覺醒來之後我發現我還在這裡，所以……我覺得我可能是林森，也可能只是他留下的一個額……雕像？」
東方若明白了，眼前的這個人的確給她一種不自然的感覺，那種感覺她體會最深，因為她從涅雲姬的身上真切的感受到過。
「你是說，林森來過這裡，然後又走了？只是把你留下了？」東方若方才放下的警惕又再度提高，她手中凝實的劍刃已經刺破了林森的心口皮膚。
他想了想，然後答道：「這麼理解是沒有錯的，但我不確定離開的那個是不是真正的林森，因為我也有可能才是本尊，不是嗎？」
說完他還笑了笑。
那感覺很熟悉，可東方若一眼就看得出，他笑的有多勉強。
「行吧，我就當你是他，那你也應該認識我咯？」
他點點頭：「恩，當然。」
「既然如此，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或者說，林森離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方若繼續追問。
他聞言後明顯的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回答道：「有，我有很多東西要告訴你，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
「假如離開的那個才是真正的我，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復刻體，那你還願意帶我離開這嗎？」
面對這個問題，東方若不假思索的答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也有一個前提。」
「恩？你說。」
「我必須確認你不會對他和他的生活造成影響，就像我和涅雲姬之間確定的關係一樣。」
他聞言笑了：「這一點我已經想好了，如果我真的可以離開這裡，去往那個真實的世界，我會拜託你先對我進行記憶封鎖的。」
東方若聽罷卻道：「那還是算了，我不是那麼擅長處理這種事情。」
他立馬尷尬起來，隨後點點頭：「那好吧，這件事就暫時放後，我還是先告訴你一些重要的東西吧。」
東方若沒說話，她的手放下了，氣韻凝實的長劍也消失了。
「首先，我在這裡已經度過了十九個冬天，但並不能確定就是十九年，因為這裡的一切都不像看上去那麼自然而保有秩序。」他說著走出房子指著遠方天際道：「就比如那邊，我曾經一個人去尋找這世界的邊際，結果走著走著，原本的晴空萬里就會變成狂風暴雨，而且，一開始我以為只是一點風，結果再往前走，就會遭遇雷擊，雖然沒有真的擊中我，但我總感覺這一切就像楚門的世界一樣，我可以享受局限秩序下的美好，但是卻被剝奪了探索這個世界的權利。」
東方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不過現在看那邊只能望見雲山繚繞，一片蔚藍，根本想像不出它會突然變成雷暴肆虐的場景。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就只得返回，另選一個方向向前走，結果走著走著，就看見了一片大海，一望無垠，根本不知道海的那邊是否還有陸地。」他說著轉過身看向另一個相對的方向道。
那是東方若之前來的方向，不過東方若並沒有感受到大海的氣息。
「那另外兩個方向呢？」東方若問。
他答：「我都去過了，往太陽升起的地方走會越來越熱，直到看到世界被焚燒殆盡的景象，而往太陽落下的方向走會越來越冷，直到眼前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徹底迷失。」
「迷失？那你是怎麼回來的？」東方若抓住了漏洞就直接問出來。
他笑了：「我也不知道，因為每當我陷入沉睡，再醒來都會出現在這間屋子裡，所以，我從來都不會擔心自己會真的迷失。」
東方若聞言一怔，隨後皺眉道：「這算是你要告訴我的第二件事嗎？」
他搖搖頭：「不，其實這是一件事，這裡是座牢籠，它給你想要的一切，但唯獨沒有自由。」
「真的沒有嗎？我怎麼感覺只要你不選擇離開，在這麼大的一片土地上生存應該很愜意才對。」東方若有意識的問了一句。
他苦笑一下答道：「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哦？」
「我的意識告訴我，世界遠比我想像中的要大，可我卻只能被禁錮在這麼一個安逸的環境中生存，時間久了，人會病的。」他說著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木雕看了一眼又道：「就像這木雕，我都不知道這刻的是誰了……」
東方若走近一看，這木雕四肢齊全，身段也很好，可唯獨那臉上沒有五官。
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東方若不由得皺起眉。
「你想表達什麼？」
他輕輕一笑：「沒什麼，只是感慨一下。」
東方若卻感覺這感慨非常的危險。
「好了，不說那些了，還是聊聊更重要的東西吧，畢竟你能找到這裡為的就是真相，不是嗎？」
東方若默默的看著面前這個林森，她想說：『這不也是你一直在努力做得嗎？』，但她沒說出口，因為這個他的確不是真正的林森。
「恩，那真相到底是什麼？」
他聞言一怔，隨後噗嗤一聲樂了，笑的很莫名。
東方若的表情越發的不善，她冷冷的看著他，直到他管理好表情。
然後就聽他說道：「對不起，是我失態了，不過剛才你突然問我真相到底是什麼，我有點發懵……」
「SO？」
「所以……呵呵……」他又笑了，不過這次笑的不是很開心，而是很無奈。
「所以這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東方若皺起眉，隨後再看他的表情，立馬就明白了。
「哦好吧，我懂了，你是想說我問的太寬泛了是嗎？」
他點點頭：「恩。」
「那……」東方若想了想，心中的困惑太多，現在若真要一個個問起來那得到什麼時候去，所以，東方若直接選擇了跳過那些無用的內容問道：「你能告訴我林森是怎麼離開這裡的嗎？他離開後去了哪？有沒有和你說？」
他聞言一怔，隨後乾笑兩聲道：「抱歉，如果我真的知道他是怎麼離開的，又怎麼會被困在這，倒是你們，你們冒然的進入這裡，有沒有想過如何脫身？」
「我們？脫身？什麼意思？」東方若心中不好的預感開始清晰了。
他詫異道：「難道你還沒發現嗎？包括我之前說的那些，這裡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來，更不是想走就能隨時走的！」
東方若聞言一震，表情跟著巨變，她立馬聯繫曼妮問道：「曼妮！你聽到了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然而此刻的曼妮已經完全的進入到超弦的空間內環，與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聯繫。
他無語的看著東方若，然後搖搖頭：「我還以為你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沒想到你和我一樣傻，就這麼急匆匆的闖進來了。」
東方若聽了這話心情更是糟糕，她聯繫不上曼妮了。
於是立即飛身而起，臨走時丟下一句話：「你在這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點點頭，然後自言自語道：「不然我還能往哪去呢……」
……
「曼妮！曼妮！你在哪？！！」東方若憑著記憶回到了那片原野，可是怎麼都找不到曼妮的身影了。
空氣里甚至感受到絲毫有人存在過的氣息。
這可急壞了東方若。
一方面她擔心曼妮的安慰，另一方面，她開始害怕，如果這一切真如他所說，這是相對局限的牢籠，那她該怎麼離開呢？
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呢？
現在東方若是真的慌了，她一路走來其實每一步都沒有做太多準備，因為她清楚這一切背後的兇險是多麼的詭秘莫測。
所以有時候東方若回想自己經歷的一切，總感覺冥冥之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在幫助她，引導她，才讓她幸運的走到了這裡。
但現在，那種感覺消失了。
在失去師傅，朋友，乃至安卡拉君王之劍會後，現在的東方若已經一無所有了。
她站在這原野上，心空蕩到無所安放的地步。
不過畢竟是東方若，她有一點和林森像極了，那就是從來不知道何謂失敗。
既然已經一無所有，那就更應該去探究個明白，怕……可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
……
孤身一人回到小屋的時候，東方若發現他正在煮飯，而且聞著還挺香的。
「找到曼妮了嗎？」他問。
東方如搖搖頭，她的目光冰冷，想發火，卻感覺連發泄一下自我情緒的力氣都沒有了。
「別擔心，這地方雖然很奇怪，但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壞，起碼……當你選擇尊重它的時候，它也會善待與你，所以……或許明天一早，曼妮自己就回來了。」他安慰了東方若幾句，然後又專心開始煮飯了。
此時日落西山，已是傍晚。
東方若默默無言的坐在小房子外，看著落日，心裡一陣慌亂，又一陣空蕩。
她想起師傅還在為了幫助自己與納蘭玥和涅雲姬在那海面上努力保持著，不讓量子起源號重新沉沒，心底就一陣慌亂……因為她真的沒有時間享受這安靜了。
可是在回到這裡之前，東方若已經嘗試過離開這裡了，但當她感召這世界中的玄奧時，卻被冷漠的排斥了，那種冷漠讓她從幾百米的高空跌落，像失去神力化身凡人的折翼天使。
摔在地面上的時候，疼痛讓東方若徹底清醒過來。
這裡的確有一股更強大的秩序，一股她無力去反抗的秩序。
……
「來吃飯吧。」他從屋子裡搬出一個小桌子，然後端來兩碗粥。
東方若看著那米粥感覺一陣陌生。
但他吃的很香，而且一邊吃，一邊說道：「是不是感覺很無奈，想回去，卻怎麼都回不去了……」
東方若聞言心中更是煩躁，她非但沒去碰那米粥，反而把頭也轉過去了。
他看在眼裡，輕輕的笑了，繼續道：「或許當初住在這裡的那個人，他也有一樣的感覺吧。」
東方若聽了這話這才重新看向他。
「你說誰？」
他放下碗，答道：「就是那個被稱為普羅米修斯的人啊，你想，他住在這裡的時間要更久，那他有沒有想過回家，想過歸鄉的事情呢？」
東方若沒說話，不過感覺這話說的很有意思。
「從地球離開的那一天，那場景一定很悲壯吧，畢竟為了保證公平，所有人，無論富裕或者貧窮，都必須選擇與地球同在，而唯一得到延續的只是人類這個族群，那時候，走進量子起源號的時候，普羅米修斯的內心想的是什麼？是崇高的意志嗎？是光榮的使命感嗎？」他問道。
東方若想了想答道：「難道不是嗎？不然他怎麼會被選為領航者？延續人類未來的事情又怎麼可能交給他？」
而他卻笑著搖頭道：「以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可聯想到自身，我越來越懷疑，這個普羅米修斯真的是那種擁有崇高意志的人嗎？」
「什麼意思？」東方若問。
他道：「就像我們，一開始為了尋找延續人類的方法，以解決人類的滅頂之災而制定的『歸鄉』計劃，其核心並不是為了拯救某個人，而是直接跳脫了這個層面，上升到和地球文明末期很類似的族群意識狀態，在這個時候，作為參與者的我們擁有的崇高意志嗎？」
東方若聽完後明白了。
「我們是被逼無奈……」他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吧？如果真的可以，我們憑什麼放棄其他人？如果真的是崇高意志，我們為什麼會分崩離析？你不會真的以為大家都是在演戲吧？」
東方若聞言心中一顫，她怔怔的看著面前的這個他。
他無聲的嘆了一聲，然後輕笑道：「也許戴上面具之後的我們，表現出的才是真正的自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