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32 九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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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就是因為你的冒失,我的乖孫兒就這麼沒了?」唐明忠聽了韓大東對於當時情況的描述後眼神冰冷,語氣中甚至還有一絲不可置信的嘲弄。

  韓大東冷汗下來了,他急忙擺手搖頭道:「不不不,您聽我說完,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夠了!」唐明忠冷哼一聲。

  韓大東立馬嚇得把剩下的話收回去了。

  一旁的鄒大娘眉頭一皺:「你讓他把話說完。」

  唐明忠沒看鄒大娘,他只說道:「說什麼?無非都是些藉口罷了……就算說的天花亂墜,我那乖孫兒也回不來了……所以,你還想讓他說什麼?」

  唐玄州死了,鄒大娘心裡也不好受。雖然平日裡這爺孫倆沒個正型,爺爺整天死纏爛打,孫子就跟著瞎起鬨,鄒大娘有時候真恨不得開槍崩了這倆貨。可人就是這樣,不管人活著的時候你是討厭也好,喜歡也罷,只要他不在了,就是會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很不好受。

  鄒大娘紅著眼睛深吸一口氣道:「你不想聽你就出去透透氣,我留在這,我要搞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害死了玄州。」

  唐明忠聽到這話一點猶豫都沒有,起身就往外走去。

  門口站著張世清父女二人,在看到唐明忠出來的時候,張世清嚇了一跳,他本想說些安慰的話,可是看到唐明忠的表情後他覺得自己這時候說什麼都是蒼白的,所以……與其就主動招惹唐明忠,倒不如保持安靜,靜待風雨。

  唐明忠看了張世清一眼後,出奇的沒有說什麼,他甚至還朝張妙笑了笑。

  張妙這幾天已經熟悉了新環境,也和Y熟絡起來,可她還是很怕人,這會仍舊是躲在父親身後不敢冒頭。

  唐明忠走遠了,屋內的審訊還在繼續。

  庇護所這邊本來戰鬥人員就很稀缺,這一趟簡單的取水任務一下子就折了兩人,這對於庇護所內的倖存者們來說簡直就像是晴天霹靂。甚至有人開始擔心唐明忠這邊的隊伍人數減少會失去對他帶回來的這九個人的震懾力,到時候如果他們有了異心,那後果想想就可怕。

  不過張世清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他們確實是誠心誠意想要回歸的,而不是想著通過某種方式滲透進來占山為王的。他首先安排了尹才、諸葛向平和龔星宇再去南區走一趟,然後又讓王璐瑤和仝澤凱搭檔在庇護所外圍的封鎖線上巡邏。

  通過上述舉動這才讓庇護所內的議論聲音小了下去。

  可唐玄州的死,加上另外一名戰士的重傷昏迷對於眾人的情緒來說打擊還是太大了,現在審訊韓大東的目的主要不是問責,而是唐明忠他們希望搞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場悲劇。

  現在唐明忠走了,韓大東的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些,但他依然跪在那不敢起來。

  鄒大娘不喜歡讓人跪在地上說話,她雖然也開始不喜歡這個傻大個,可她還是說道:「起來吧……這裡沒有跪著說話的規矩,你要是真想彌補,就站直了和我說話。」

  韓大東聞言猶豫了一下後緩緩起身,不過由於他已經跪了一晚上,這一起身差點沒昏倒在地。好在這大塊頭身子骨硬朗的很,晃悠了幾下又站直了。

  「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韓大東雖然重新站起身來,卻並不敢直視鄒大娘的眼睛,他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說道……

  ……

  敵人的來勢洶洶,但好在他們的數量並不很多。加之唐玄州的安排部署已經提前讓隊伍撤回到空間相對狹窄的通道內部,這樣他們只要不被潮水一般的敵人從兩頭困住都沒有啥大問題。

  但即便如此,由於事發突然,唐玄州他們還是一陣手忙腳亂。

  「注意三點鐘方向!」唐玄州大聲向韓大東提醒道。

  傻大個雖然舉著槍卻一直沒有射擊,他傻乎乎的問道:「三點鐘?哪裡是三點鐘方向?」

  「就是你左邊!」唐玄州不耐煩的提醒一句後最終還是自己親自動手,他推開韓大東說了聲「小心!」跟著就扣動扳機將那從窗口鑽出來的感染者射殺。

  其餘人都在開火,隊伍別打別撤,很快就回到了北區,也可以說是D區。

  「換彈!」唐玄州高喊一聲。

  身旁的隊友立即給予火力掩護。

  而韓大東呢,從始至終他就像一個舞台劇演員一樣,一槍不發。

  終於,面對越來越多的敵人,隊伍有點承受不住這壓力了。只聽一名戰士怒吼道:「我操你姥姥!」跟著向前丟出一顆手榴彈。

  隨後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四五個感染者被炸的血肉橫飛。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爆炸威力震懾到了這些亡命沖向小隊的感染者,還是它們改變了自己的進攻意圖,總之它們撤退了。

  得到喘息時間的唐玄州立即組織隊員撤回到北區一處易守難攻的廢棄哨卡內。

  這裡還有不少武器裝備,只是它們曾經的主人早已不知所蹤。

  在哨卡內停下後,唐玄州讓龔星宇配合另一名戰士去布置防禦裝置,自己則帶人原地加固哨卡陣地,看樣子還沒打算放棄取水的任務。

  聞靜見唐玄州沒有撤回庇護所的意思便試探著問道:「隊長……咱們不回去嗎?」

  唐玄州看了她一眼後冷笑道:「怎麼?怕啦?」

  聞靜尷尬一笑,點了點頭。她確實怕了……即使曾經的聞靜也是一名進食者,但她痛恨那段過去,更畏懼那些曾經。方才與感染者們接觸的時候,聞靜好幾次都瞄不准敵人,以至於她手中的武器也就是比韓大東多了一項會冒火而已。

  唐玄州冷冷一笑:「怕也得去取水,我都快有一個月沒洗過澡了,這次去取水就想著在那邊順便洗個澡什麼的,難道你不想洗洗?」

  聞靜聞言一呆,隨後臉色羞紅的縮起腦袋不說話了。

  唐玄州見狀哈哈一笑,韓大東也跟著笑起來,可他才笑了兩聲就被唐玄州一把扯住領口抵在了牆上!

  只聽「嘩啦」一聲,房間裡桌子上的東西掉了一地,被重重抵在牆上的韓大東嚇得冷汗都下來了,他呆呆的看著唐玄州,好像不明白為什麼唐玄州會突然變了臉色。

  聞靜也沒有想到會突然發生這樣一幕。

  可接下來……她明白唐玄州為什麼這麼生氣了。

  「你剛才在幹什麼?」唐玄州沉聲問韓大東。

  韓大東雙手舉起,無辜道:「那啥……我其實也不是故意的……可能主要是我太笨了所以才……」

  「閉嘴!」唐玄州低喝一聲嚇得韓大東立馬閉上了嘴巴。

  「老子不關心你是不是真的傻,也准許你第一次出來的時候會犯點錯,畢竟這些事情老子以前也經常做……可剛擦那麼多感染者衝過來,我們六個人按『米』字隊形展開的時候,你作為最左前方的一員,你為什麼自始至終都沒開一槍!是手指斷了?按不動扳機了?還是你人嚇傻了!不知道開槍了?!」唐玄州真真是怒不可遏了。

  在他的原則里,當個冒失鬼沒什麼大不了的,誰不會犯點錯呢,更何況是一群非職業軍人。可他決不允許的是敵人衝上來了,而自己的隊友卻無動於衷,甚至礙手礙腳。

  這種情況在真實的遭遇戰中不僅僅是火力缺失的問題,更容易影響整個團隊的安危。雖然方才只是幾十個感染者突襲,對於唐玄州來說算是小場面了,可他還是驚出一聲冷汗來。原因無他,就因為韓大東這個傻大個作為他的左翼居然一點作用的都沒有。

  如果這次遇到的不是幾十個感染者,而是幾百個,甚至上千個,那唐玄州的隊伍絕對是沒可能逃出來的。

  韓大東被唐玄州扯著領口抵在牆上,他不敢說話。

  這反而更加惹怒了唐玄州,他鬆開了韓大東 的領子,跟著後退一步舉起武器對準了他道:「隊伍里不需要你這種礙手礙腳的廢物!你把眼睛閉上吧,咱們各自都安心。」

  韓大東聽到這話嚇的臉都白了。

  一旁的聞靜見狀也有些不知所措,好在這時小戰士包大彤過來勸和道:「好了好了玄州哥,他就一新兵蛋/子,犯不著和他這麼計較,更何況咱們現在不是都已經平安無事了嗎?」

  唐玄州卻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他的槍口仍對準了韓大東的心口。

  這大男人腿在發抖,不一會居然哭上了。

  唐玄州更是心煩,但這一次他反而收起了武器,同時罵道:「你娘的!你哭尼瑪的卵!老子真是……就沒見過你這樣的慫包軟蛋!」

  說完唐玄州還衝著韓大東腳下啐了一口。

  韓大東下意識的縮了縮身體,充分印證了他內在的脆弱。

  聞靜看著這一幕反倒是長吁一口氣……不管韓大東是不是軟蛋,起碼他不會死在自己人手上就是好事。

  唐玄州是真的恨鐵不成鋼,他也不想再管這傢伙了,便拿起武器出門去了。

  包大彤看到哭的跟個淚人似的韓大東也是眉頭緊皺道:「哎哎哎!怎麼還真哭上了!隊長就是這麼一說,你真以為咱們是劊子手啊?這麼喜歡殺人?來,拿著,趕緊把眼淚擦了。」

  韓大東沒有接。

  包大彤就乾脆丟在他面前,轉身也跟著唐玄州出去了,看樣子也是不想管這傢伙了,。

  倒是聞靜對韓大東還算有點同情心,她走過來遞上紙巾道:「東哥,別哭了……」

  韓大東看了聞靜一眼,淚水仍在流淌,他哽咽著問道:「妹子……你說……我是不是真的特別丟人,特別沒用?」

  聞靜微微苦笑:「其實咱倆差不多的,我那會開槍的時候大都是閉著眼,這要是讓隊長看到了,指不定得發多大脾氣……」

  韓大東聽到這話稍稍止住了淚水,他低著頭說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恢復正常之前做過那麼多可怕的事情……可到了現在,卻沒膽量開槍……」

  聞靜聽到這話悠悠說道:「或許……正是因為咱們是從感染者中恢復過來的……所以才會這樣吧……」

  韓大東沒懂,他皺眉道:「是這樣的嗎?」

  聞靜卻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在面對他們的時候就總在想……他們中是不是也有和我們一樣,明明精神意志是抗拒的,卻被欲望和肉體支配著,以至於在衝過來的時候,面對子彈只能強忍悲痛和絕望無聲赴死呢?」

  韓大東沒有聞靜這麼細膩的心思,可對於聞靜說的這些話他聽明白了。

  因為他的確有這種感受。

  但是……

  韓大東看了眼地上的槍,他說道:「但是……如果咱們不開槍……又該如何幫他們呢?」

  聞靜問道:「東哥,你當初是怎麼得到解脫的?」

  韓大東努力回憶了一下後陷入了迷茫,他想重新抓住那種感覺,卻總是如同在嘗試用手去抓住女孩的髮絲一樣……感覺是有的,卻總是抓住了又讓它悄悄地溜走了……

  反覆幾次後,韓大東苦笑道:「忘了……」

  聞靜詫異道:「忘了?」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清醒過來的……只是知道我清醒過來後就覺得過去所做一切都是這麼的噁心……且不可饒恕……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躲起來的,生怕被人發現,而且……我還想過自殺,覺得只有自殺才能讓自己得到解脫,才能向我犯的那些錯贖罪……」

  聞靜點了點頭。

  韓大東問道:「你呢妹子?你以前是進食者吧?他們都是這麼稱呼的……你是怎麼恢復正常的?」

  聞靜心裡對那種轉變的印象是很深刻的,但讓她具體的描述出來卻有些困難了。

  她沉默了一陣後答道:「我可能和東哥你一樣……不太記得了……」

  「啊?哎……那太可惜了……」韓大東看來還是挺好奇的。

  聞靜這時又說道:「其實還是記得一些的……我記得……我當時在……在吃東西……」

  說道吃東西三個字的時候,聞靜明顯的表情出現了不適,她皺了皺眉頭,努力克制自己不讓自己吐出來。

  「你沒事吧?」韓大東對待女孩子倒是出奇的有耐心,也細緻。

  聞靜感激一笑:「沒事的。」

  她緩了緩之後繼續說道。

  「那是我之前從沒有嘗試過的味道……剛開始……我是非常抗拒的……但我的意志並不能對抗我的欲望……那感覺就像是人餓到了一定極致後開始嘗試啃咬一切的感覺……我也在不斷的放縱自己的情緒,對自己進行心理暗示道……就這樣吧……放棄吧……不要再掙扎了……然後我就……」聞靜說著說著又感覺一陣噁心。

  這一次韓大東直接拍了拍她的後背,幫她舒緩一下。

  聞靜深吸一口氣:「起初的過程很享受……但當我無意間抬頭看到……看到那孩子還活著……他一臉驚恐絕望的看著我的時候……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罪惡感一下子扎進了我的內心……我覺得自己簡直……簡直就像是……」

  聞靜說不下去了。

  韓大東卻在這時說道:「對!我也記起來!就是這種強烈到極致的罪惡感!就好像我心底一片漆黑的時候有人在裡頭放了一把火一樣!……撕心裂肺的感覺……」

  聞靜驚訝的看著韓大東,顯然她沒想到看起來很粗糙的韓大東在形容描述這種細膩的心理變化的時候反而比她所描述的更加的貼切。

  她抓住韓大東的手道:「對!就像照進黑暗的一道光!就像心底燒起一把火!那種感覺……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韓大東也很激動,他摸了摸心口道:「這裡……這裡到現在還是熱乎的……就是有了這種實實在在的活著的感覺,所以才清醒過來的。」

  聞靜也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的確,那跳動的心臟和灼熱的感覺是如此的清晰。

  門外有意無意聽到這些對話的唐玄州推門而入道:「你們真的是因為這種抽象的東西就變好了?」

  韓大東嚇了一跳,他現在見到唐玄州就自覺的低下頭。

  唐玄州也懶得看他。聞靜起身道:「嗯,這感覺很清晰,騙不了人的。」

  「唔……我相信……」唐玄州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其實剛帶你們回來那會我們就打算找你們了解一下你們各自是如何恢復正常的,畢竟這種恢復說不定可以救避難所整體於水火之中……但我家那老爺子說不著急,暫時緩緩,等你們適應了再說……可剛才聽你們說完,我卻對這種奢望有些不那麼期待了。」

  聞靜疑惑問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覺得既麻煩又矯情……還抓不准到底該怎麼做。」唐玄州說的是實在話。

  聞靜聞言也陷入了苦惱。

  是啊……

  他們這幾個人之所以能恢復,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機緣巧合的成分,而這種機緣巧合顯然是救不了更多受苦於神性感染的同胞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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