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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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皮落了滿地,削壞的果子滿地打著滾。

  妖神殿透著微弱的光,大風的尖嘯聲從外面傳來。

  此刻月上天心,恰是子時,天空泛著神秘的深青色,大地在月光的籠罩下顯得靜謐。

  殿內,破碎的鏡子堆在桌面上,漆黑一片。

  陸嫁嫁與司命的劍扎入虛空,劍尖沒入其中,不知刺到了哪裡。

  嘀嗒嘀嗒的聲音里,有鮮血沿著劍鋒滴落,砸到鏡子碎片上。

  寧長久的手也拽著什麼,似要將什麼東西從虛空中拖拽而出。

  柳希婉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還是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長久道:「這是陷阱,為了引六耳獼猴上鉤。」

  先前他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他害怕六耳獼猴以鏡子的能力將自己與螻蟻、沙塵之類的東西同化,騙過自己的太陰之目,所以他要誘騙六耳獼猴來複製並奇襲自己。

  發動鏡子的權柄需要媒介。寧長久猜測,自己唯有被照見了,才能被復刻。

  於是他們幾日前便在金烏神國中擬定了計劃,以照心鏡為由,演了這齣戲。

  人在削果皮,在盯著鏡子時,往往是全神貫注的。沒有人會提防自己的影子,所以六耳獼猴可以通過照心鏡為媒介,悄然將他複製,在他全神貫注於鏡子中的內容時,將他重傷甚至殺死。

  而注意力最為集中的時候,便是果皮落地,鏡子中出現影像之時。

  那是寧長久猜測的,六耳獼猴出手的時機。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戒備,他甚至將柳希婉喊到了身邊,做出一種手中無兵刃的假象。

  這一截果皮也相當於是令牌。

  在它落地的那一剎那,早已商量好的陸嫁嫁與司命便同時出劍,砸碎鏡面的之時,也將劍送入了鏡子勾連的另一個空間——六耳獼猴的神國。

  事實證明,他賭贏了。

  寧長久沒有時間與柳希婉解釋完全,只是伸出手,道:「走,隨我降妖。」

  柳希婉還未開口,身子已經做出了回應。

  她以極快的速度靈態化,身軀與寧長久相融,意識化作具象的少女,停留在他的純白色心湖裡,白裙白襪與湖水融為一色,她的形體則如靈態的人魚圍繞在寧長久的身邊,聖潔無暇。

  寧長久豎指一划,劈開了眼前的虛空。

  金烏飛出,陸嫁嫁與司命被融入金光,坐鎮神國。金烏神國剎那間真正開啟,源源不斷的靈力湧入寧長久的血脈之中,他身影一閃,轉眼已不在萬妖殿中。

  萬妖城外,一個半透明的恢弘空間裡,轟隆隆的聲音傳了過來。

  神國的王座上,一個幾乎與寧長久一模一樣的人影坐著,但他的臉頰上卻似被劍刺過,淌滿了血。

  他的手捂著臉頰,齜牙咧嘴地注視著前方,瞳孔中充斥著憤怒與恐懼。

  他原本是有利用鏡子逃跑的機會的。

  但寧長久露出的巨大破綻激起了他的貪念,他想讓寧長久盯著鏡子,看到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然後在他們以為是鏡子出問題的時候,鏡子的中的自己露出詭異的笑容。

  接著他就能聽到寧長久的慘叫聲。

  可惜事與願違……

  他雖發動了鏡子權柄,但還未完全複製對方,便被擊潰。

  原來明暗早已顛倒,自己才是全神貫注盯著鏡子的那個人啊……

  六耳獼猴的心中湧起絕望感。

  鏡子的權柄在使用過一次後就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沉寂,他暫時無法同化為萬物,寧長久一擊得手,當然不會給他時間撐到鏡子權柄恢復。

  剎那之間,劍光照亮神國,寧長久馭劍而來的身影在觸及層層結界後化作橘紅的顏色,劍光愈來愈盛,宛若隕石鑿地。

  一瞬間,六耳獼猴的神殿之門被頃刻掀翻,碎片被巨力震起,宛若大片大片的火山灰,遮天蔽日。

  塵埃中,寧長久手持白銀之劍的身影破煙霧而出,太陰之目亦落到了六耳獼猴的身上。

  太陰之目將六耳獼猴的身影鎖定,此刻之後,哪怕他幻化萬物,也逃不過寧長久的追索了。

  刀刃還未相接,戰鬥的勝負便在此刻成為定局了。

  寧長久劈散煙塵,走過淪為廢墟的神殿,看著王座上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六耳獼猴。

  「你在這神座上坐了五百年,還舒服麼?」寧長久問。

  六耳獼猴緩緩起身,他鬆開了手,露出了那被刺爛的右眼。神國的規則被『齊天』打破,他連迅速恢復自己都很難做到。

  六耳獼猴盯著他:「你殺我便來殺,何必裝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你們都說我背棄了舉父,背棄了你們口中所謂的聖人,但你們以及舉父……你們把我視為過同類麼?」

  六耳獼猴複製了寧長久的能力,他立刻搜尋到了時間的權柄,以此飛快恢復著自己的創傷。

  「我根本不是正統的生靈,我不過是舉父的心魔罷了,他將我變成猴子,以我為心猿觀道,何曾正眼待過?」六耳獼猴冷笑道:「既然從不是同類,又何來背叛之說?」

  寧長久對於他與舉父的恩怨並不關心,他只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只是來殺你的,不尋緣由。」

  寧長久如此說,白銀之劍已刺了過去。

  兩人之間的神道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六耳獼猴雖然受襲,但無論如何,此刻他的境界與寧長久是相仿的,對方要擊敗自己又談何容易?

  六耳獼猴祭出了修羅金身,抵擋白銀之劍的襲殺。

  鏡子權柄發動時,柳希婉立在寧長久的身邊,而非他的體內,所以六耳獼猴也沒能複製到完整的修羅金體,他此刻喚出的,籠罩他身軀的金色巨像是殘缺的。

  但六耳獼猴並不為之遺憾,他雖缺少了白銀之劍,但舉父神國亦有鎮國之劍。

  他隨手一抓,刻有舉父二字的神劍飛來,落入他的掌中。

  鎮國之劍沒有具體的銅鐵形態,看上去根本就是一道刺眼的光。

  他擁有著與寧長久相同的境界,寧長久擁有金烏神國,他亦擁有舉父神國,寧長久有白銀之劍,他亦有鎮國之劍,雖然第一輪鏡子的博弈他輸得徹底,但全力作戰未必沒有死中求活,將對方斬殺的機會!

  六耳獼猴手持鎮國之劍,身影亦壓了上去。

  舉父國的神殿中,兩個白衣少年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轟然的垮塌聲響徹整個神國。

  戰鬥的餘波傳達到了神國之外,萬妖城中颳起了狂風,狂風是每一寸肌肉都在咆哮的魔鬼,它所過之處,樹木紛紛傾斜,折倒無數,葉子滿天亂卷,朝著月亮的方向涌過去。

  靜謐的夜色像是驟亂的湖水,世間萬象傾翻其中,晃得粉碎。

  舉父神國的穹頂也被打穿,兩道身影一路糾纏著拔到了雲端,雲端上的虛境在月光下宛

  無法體會到面臨孤獨的恐懼。」

  「無恥……」

  六耳獼猴渾身顫抖,他發現,對方明明比自己更像邪惡的魔頭。

  寧長久凌空而行,手中白銀之劍更煥光彩。

  「希婉,準備好了麼?」

  心湖之中,柳希婉閉上了眼,道:「嗯,劍已備好。」

  寧長久、陸嫁嫁、司命,三人的身影將六耳獼猴團團包圍在虛境裡。

  如銀的月光灑落。

  六耳獼猴化身的寧長久臉頰蒼白,染滿了鮮血。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必須找到破局的辦法……

  此刻,西國三千世界裡,趙襄兒坐在雲端,身前懸浮著水鏡,她摘取著瓊漿玉液凝成的朱果隨口吃著,目光落在水鏡中。

  她剛剛練劍完畢,尚扎著單馬尾,秀美絕倫的臉頰猶帶殺意。

  雪鳶立在她的身邊,為她剝著果子。

  她的餘光時不時上瞥,去偷看趙襄兒瓷白的秀靨。

  趙襄兒淡漠出塵的神仙氣越來越重,那顛倒塵寰的美讓身為女子的雪鳶看了都覺得驚心動魄,哪怕下一個月,朱雀神國開啟,她直接坐上那個神座似乎都不足為奇了。

  雪鳶沒有在趙襄兒的臉頰上捕捉到任何表情。

  她依舊是清清靈靈的少女模樣,看著水鏡中那場發生在虛境中的絕世之戰,對於勝負似乎漠不關心。

  又或者說,那場戰鬥的勝負沒有懸念,根本不值得她去擔心。

  「小姐。」雪鳶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您看著您未婚夫與其他女子並肩作戰,難道……」

  她欲言又止。

  趙襄兒的唇被朱果的漿液染得濕潤,她將唇輕描淡寫地抿了抿,隨後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雪鳶有些懵,問道:「小姐的意思是,我們的敵人也是那些國主,若駙馬爺殺不掉,就由小姐您出手嗎?」

  趙襄兒纖細的天鵝頸微微晃了晃,她幽幽道:「我從不覺得他會輸。若是他連這些國主都宰不掉,今後如何對天問劍呢?」

  雪鳶問:「那小姐所說的敵人是什麼?」

  趙襄兒道:「我是在觀察寧長久的招式,看看他最近有沒有學會什麼新東西。」

  「……」雪鳶心想你們夫妻之間也要這般爭強鬥狠麼。

  趙襄兒對於當初寧長久將她綁了身子帶入青樓訓教一事耿耿於懷,當初三年之約她雖輸了,但畢竟人生漫漫,一次小小的失敗不算什麼,下次西國相見,她勢必要一雪前恥。

  時間飛快流逝。

  萬妖城的上空,他們已經打了一天一夜。

  在三人的圍攻之下,舉父神國本就不充沛的靈氣幾乎被抽取一空。

  六耳獼猴的修羅金身卸甲般被剝下,他身上到處是傷,鏡子的權柄都難以維持。

  他哪怕複製了寧長久,也遠遠無法達到他真正的實力。

  因為他發現,寧長久的強大並非完全是自身的強大,他的金烏、神官天君、劍靈無一不是恐怖之物,而這些東西,他無法複製。

  但是……

  明明身處絕境,六耳獼猴卻發出了一聲獰笑。

  也是這一刻,六耳獼猴的鏡子權柄蔓延到了西國。

  「世上無人能勝你?」

  六耳獼猴狂笑道:「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未婚妻與你到底誰更強一些!」

  寧長久臉色一變,他望向了西國的方向。

  趙襄兒正看著水鏡。

  六耳獼猴發動了權柄。

  接著,連同六耳獼猴在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沒能變成一襲凰裙的趙襄兒,而是變成了一個雪衣銀冠的少女。

  「怎……怎麼回事?」六耳獼猴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自己的境界相比之前低得嚇人,「這是誰?!」

  「雪鳶?」陸嫁嫁很快認了出來?

  司命也想了起來。

  這是當初雷國外,那個欺負寧小齡的姑娘。

  西國中,雪鳶坐在鏡子前,看著那一幕,也震住了,她還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趙襄兒的臉上浮現著淺淺的笑意。

  她將水鏡重新挪到了自己的面前。

  先前,在六耳獼猴發動權柄之際,她也發動了純陽權柄——那個可以閃避一切攻擊的能力。

  當初孤雲城中,她就是依靠著純陽權柄幫寧長久躲過了劍聖的致命一擊。

  發動純陽權柄的同時,她將雪鳶拉到了鏡子面前。

  於是鏡子成功複製了雪鳶。

  「看來這場戰鬥,可以提前結束了。」趙襄兒微笑道。

  果然,水鏡中,寧長久等人在短暫的訝然後,開始了近乎單方面的屠殺。

  六耳獼猴乾脆解除了鏡子的狀態。

  用雪鳶的權柄與能力還不如用自己的本體更為強大。

  但他的神國已經油盡燈枯,難以給他支持。

  他可以以自己的眼睛為鏡,再次複製寧長久,但此刻權柄之力還在沉寂,他未必能拖到權柄之力下一次恢復了。

  寧長久也不會給他機會。

  「殺。」

  他發出了單一的音節。

  純白心湖中,柳希婉睜開了眼。

  劍還未刺出,六耳獼猴卻像是發了瘋,他顯露本體,又哭又笑,然後腳踩虛空,上樹般向著虛境的上層竄去。

  「他這是想逃麼?」柳希婉不解。

  此刻聖人撐開了暗主,留了一線光明,他尚是寧長久形態時若是想逃,說不定還有機會,但此刻……

  無需溝通,三人一劍靈幾乎同時撲了上去。

  六耳獼猴的慘叫聲在虛境中響起。

  他的血肉被割下,骨頭被斬裂,發毛細碎地飄落……這是凌遲之刑,六耳獼猴從神座上跌落,終於為當年的背叛付出了代價。

  他翻躍過虛境,翻躍過墟海,向著暗主的所在狂奔而去。

  劍光中,他的血肉幾乎從骨頭上剔了出去。

  「我要……」瀕死之際,六耳獼猴的鏡子權柄終於恢復,他大吼道:「我要成為最強者!比你們所有人都強!我是心魔,聖人也有心魔哈哈哈,我是舉父的心魔,我要成為你們所有人的心魔!」

  他若是複製寧長久,或許還能拼盡全力衝出去。

  但他沒有這麼做。

  六耳獼猴望向了暗主,發動了鏡子權柄。

  但這只是狂妄的念想罷了。

  權柄如何能承載暗主……

  鏡子發動的那刻,他的身子徹底炸開,然後被無數蟲子般的旋渦吞噬,於墟海的盡頭化作殘存的碎骨。

  吞靈者從四面八方湧來,蠶食著這破裂軀殼中的靈氣。

  六耳獼猴就此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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