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初露心跡(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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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庭院,樓閣高台上燈火輝煌。

  只是內中卻無半點歌舞歡笑,反而一片冷清,死寂的讓人心中有些發冷。

  此間,偶爾有路過的蘇家子弟,都儘是目光顫抖,不過草草一掃,而後慌亂著步伐快步離去,不敢有半點停留。

  一座威嚴恢宏的廳堂中,燈火搖曳,人影閃爍,隱約可見有十數人影端坐其中,只是他們都是沉默不語,氣氛有些詭異。

  居中上首,君弈閉目而坐,僅僅坐在那裡,便給人無上威嚴。

  下方兩側,則是坐著別天闕的諸多長老,莫亦千,醉癲狂,四人以及江雨四女,百墨澈乃至君家長老,都在其中。

  君伏空目光閃爍,左右看了看幾位君家長老,便咬了咬牙站了起來,躬身沉言開口,問道:「家主,老朽有一事不明,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是為了白天的事情吧?」

  似是早有所料,說著君弈便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的威嚴不自覺的溢散開來,使得氣氛略微凝沉:「想知道我為什麼放走他們?」

  「不錯!」

  既然話已說明,君伏空乾脆也不再拖沓,君家男兒也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便直言道:「蘇家之人,忘恩負義,豈能如此放過?」

  「當年血夜,他們不來支援也就算了,竟然還在背後捅刀,這些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直接殺了都不解恨!」

  說著,君伏空情緒高漲,臉色通紅,眸中瞳孔都布上了些許血絲,神情更是變得扭曲起來:「近萬年前,若非我族老祖垂憐,他們蘇家早就沒了,這些年來的幫助,還都不如餵了狗!」

  「若是狗崽子,都知道搖搖尾巴,可他們呢?」

  「哼!」

  這時,莫亦千口中冷哼,老目冷寒,言語間有些不善起來:「君伏空,你是在質問公子嗎?」

  「不敢!」

  君伏空悶哼一聲,說著卻是扭了扭腦袋,不去看他,顯然是心有情緒。

  在無盡大荒的荒山中,多好的機會,明明可以將飛花宮的人都留下,但家主硬是沒動她們一根汗毛,甚至還將她們放出。

  這讓他心中很是不滿,即便事後天域傳言甚廣,他也難以釋懷,畢竟太過冒險,太過不可理喻。

  敵人,滅族的敵人,難道還能指望她們自殺?

  別說不通風報信,提前聯手準備,只要飛花宮的那些個娘們不走漏風聲,他都算是燒高香,託了列祖列宗天大的福氣了。

  現在倒好,就象徵性的重傷了一個,還不是他們出的手,死的那一個,更是被蘇家的人自己人代勞了。

  最後眼看著還有一個蘇無羨,卻還是被救活了,生生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而且還是自己的家主所為。

  有這麼報仇的嗎?有這麼血債血償的嗎?開玩笑都太過隨意了吧?

  若非君弈的身份確鑿,他甚至都懷疑眼前這人,究竟還是不是曾經的少家主,是不是當初那個狠辣果決的妖孽。

  千年時間,或許會改變很多,但君伏空從沒有想過會改變家族的血脈本性,當然,如果沒有見到這兩次事情的話。

  現在,他可是深深懷疑,不僅是他,連同其餘長老都心中不滿,對當初倉促傳下君家家主一位頗有微詞,甚至還有些後悔,不知是對是錯。

  聽了君伏空的話,君弈目光落下,看了看君伏空皺眉側過的臉,又在其餘君家長老臉上一一滑過,將他們的神情和寫在臉上的不滿,盡收眼底。

  不過他卻沒有動怒,而是微微開口,問出的聲音,也是依舊平靜:「你們覺得,我今日處理的不對?」

  「不錯!」

  君伏空沉然點頭,沒有半點猶豫,他與君弈同輩,沒什麼不能說的,更何況這是關於復仇的大事。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怎麼才算報了仇?怎麼才算宣洩了怒火?」

  說著,君弈身軀前傾,而後直直坐起,臉上的情緒沒有半點波盪,目光也是平靜如常:「不妨說來聽聽。」

  「殺!」

  蒼聲冷寒,殺機四溢,甚至連君伏空的周身,都湧起了陣陣血腥:「殺光,只有將蘇家血屠殆盡,才能一消我心中不滿,而且老幼婦孺一個不留。」

  「當年血夜,殺得最凶的,可就是這些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也正是他們,第一個將屠刀伸向了我族的嬰兒。」

  「好。」

  出乎意料的是,君弈竟是沒有任何反駁,直接點頭同意。

  聞言,君伏空一愣,一時間卻是有些沒有反應過來,眸中的目光都有些茫然,周身血腥漸緩,下意識的問道:「家主,你...」

  「然後呢?」

  未等君伏空繼續開口,君弈便直接問道:「殺光了蘇家的人之後呢?」

  眾人不明白君弈的言下之意,不禁有些面面相覷,倒是君伏風沉然開口,吐出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字:「殺!」

  「繼續殺,五大宗一個都不能放過。」

  「對,當年他們對我們可是毫不留情,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死在了我的眼前,若是不能將其手刃,我苟活這麼多年又有何用?死後又有何面目去見她們?」

  「不錯,只有用鮮血清洗,用白骨堆積,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一時間,廳堂中陡然嘈雜了起來,盈怒的聲音沸騰不止,甚至都帶上了些許血腥,似是要將這屋頂掀翻,使這天地翻轉。

  莫亦千等人眉頭一皺,想要喝止,卻又知道現在不是他們說話的時候,便微微側目,看向了上首端坐著的君弈。

  數息,待他們七嘴八舌的說了好一會兒後,君弈才輕輕開口:「那你們呢?」

  此言平和,聲音不大,但卻清楚的傳入了眾人的耳中,將他們口中的言語輕輕壓下,廳堂中又恢復了平靜。

  見君伏空等人互相對視,皺眉不解,君弈又開口重複了一遍:「那你們呢?」

  「呼...」

  君伏空沉吸一口氣,眸中目光滿是堅定,沉然回應:「只要能報得家族血仇,就是身死當場,血濺五步,都在所不惜。」

  「好。」

  輕輕點頭,君弈又看向了君伏風等人,再次問道:「你們呢?是否也如他一樣?抱著必死的決心?」

  「不錯!」

  君伏風重重點頭,身後的老嫗身軀一顫,渾濁的眸中中爆發出璀璨的光芒,口中聲音嘶啞道:「我等苟活這麼多年,便是為了這一天,為了這一目標,縱死無悔。」

  「那他們呢?」

  緊接著,君弈再次開口,眸子直視君伏空的眼睛,目光一眨不眨:「君南風,君惜畫等等,還有你們的子侄,他們呢?」

  「他們自然...」

  君伏空正要回應,但話至一半卻又生生的吞了回來,感覺到了君弈言語中的莫名,不由得疑道:「家主你...是什麼意思?」

  君弈目光環顧,眸中一片平靜,宛如死水一般,毫無波瀾:「你們想要復仇,可以置生死於不顧,可以苟活千年。」

  「那我呢?我苟活千年,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只有你們可以為了報仇而死?可以為了報仇不顧一切?」

  言至於此,君弈口中的聲音漸漸沉重,漸漸嚴厲,還有些難以言喻的孤寂和悲冷:「我也可以,而且一直以來便是如此在做。」

  「這是我一度活下去的唯一目的。」

  「可是,這目的在我見到你們的時候...變了。」

  聞言,君伏空等人神情一怔,下意識的看向上首,連莫亦千等人,也齊齊看了過來,認真聆聽。

  「我固然想復仇,想要踩著五大宗的血海,踏著五大宗的骨山,一步一步的向上爬,想要告訴列祖列宗的在天英靈,告訴他們,君弈...做到了。」

  「但我更想,更想讓君家重出天域,重現千年前的輝煌,甚至能將其超越。」

  言至於此,君弈的神情多了幾分希冀,多了幾分嚮往,言語也平和了下來:「我不想再看到族人身死,不想再看到親人埋骨,我想他們能快樂無憂的活下去。」

  「我要的不僅僅是報仇,而是你們能安好。」

  「咔...」

  一聲脆響,君伏空身軀一顫,扶著扶手,跌坐在了椅子上,茫然的眸中,不知何時都湧上了一層朦朧。

  「你們為了復仇可以死,但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後輩?他們的心中,除了自出生便背負的仇恨外,是否還有其他?」

  君弈輕輕的說著,平緩的言語,平靜的語調,卻是讓廳堂變得靜謐起來,緩緩的淌入各自心底:「你我,乃至在坐的幾位長老,大抵都是從那個時候活下來的,經歷過當時的痛苦絕望,經歷過苟活而無法復仇的折磨和絕望。」

  「那你們,就真的想讓南風,惜畫他們,一直活在仇恨和痛苦裡嗎?」

  君伏空幾人微微仰頭,張了張嘴,深吸了幾口氣,欲要讓自己的情緒平和下來,便又聽君弈繼續道:「我想,這太過痛苦折磨的仇恨,由我們來肩負,便已然足夠了。」

  「他們活著,我希望能活出精彩的人生,一個受盡磨礪,從而看到彩虹的絢麗人生,而不是背負著他人的仇恨,在無盡的苦海中爭渡。」

  「正是因為看過痛苦,經歷了折磨,我才不想讓後輩再次經歷我們的痛苦,不想再讓他們,以及你們,繼續在餘生中苦苦掙扎。」

  「家,家主...」

  呆呆的看著君弈,君伏空等人已然滿臉淚水,老淚縱橫,甚至還有幾個老者,在低聲的嗚咽。

  直到現在,他們才清楚的知道,徹底的明白,君弈心中的心愿,竟是如此的深遠,如此的宏大,看到了過往,更是看到了未來。

  相比君弈,他們簡直鼠目寸光,被仇恨全然沖昏了頭腦。

  莫亦千等人聽著這番話,看著端坐在上首的君弈,亦是目光顫抖,心潮澎湃。

  這才是君家家主,這才是別天闕的闕主,這才是真正將他們當成家人的公子,其心中所窺所想,所思所慮,無一不是浩然深遠,無一不是意義非凡。

  這樣的人,才值得他們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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