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程勇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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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麼的,我爸是徐剛!能讓你這沒爹沒娘的崽種把我給欺負咯?」

  惡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連帶著半截菸頭也脫嘴而出。徐南咬牙切齒咒罵了一句,仿佛林圖此時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過……假如真讓林圖與其促膝長談的話,恐怕徐南只會從頭至尾貫徹從心之道。

  徐南和其父親住在某片老舊的家屬樓內,作為八九十年代遠近聞名的地標性建築,中心舊城區早已風光不再。

  由於地處城市中央,貿然拆除這片老樓,會造成情況相當嚴重的交通擁堵,以及諸多其他社會問題。

  有關部門別無他法,只能一拖再拖,任憑周圍高樓大廈紛紛拔地而起,而市中心卻恍若與時代脫節。

  被團團圍攏的單元樓,就像一個前半生名氣大噪、後半生窮困潦倒的孤寡老人,眼睜睜看著身邊後輩將自己逐漸超越,並頭也不回奔向光明希望的遠方。

  徐南孤身行走在寂靜幽深的小巷裡,自他記事起,這條道路便貫穿了他的整個記憶。

  可以很負責任的說,哪怕此時伸手不見五指,徐南也能閉著眼睛,安穩回到家中。

  這裡的全部陳設,一如當初那個年代。

  昏黃的白熾路燈年久失修,有的依然還在發揮餘熱,有的卻已經宣布罷工,在其管轄範圍內的那條路段漆黑昏暗,似乎正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

  徐南不遠處的一盞路燈若隱若現忽明忽暗,不時發出電流碰撞的『滋滋』聲響。燈光閃爍間,一隻白貓稍縱即逝。

  徐南哼著五音不全的曲調,吊兒郎當搖頭晃腦。斑駁低矮的圍牆破舊不堪,大多數牆皮早已脫落,露出其中老舊的暗紅磚塊。

  森冷嚴寒凜冽刺骨,這條衰敗小巷裡的行道樹又不是長青樹種,乾枯老朽的樹枝竟讓人意外感到有些驚悚。如一根根扭曲乾癟的觸手,妄圖纏死上天的咽喉。

  瘦削駭人,萬般不甘。

  卻又是無能為力的徒勞。

  巷子算不上有多迂迴曲折,百米開外便是燈火輝煌的柏油馬路。但是除了徐南,此刻再沒人踏足這裡。

  如同一條分割陰陽生死的交界線,死寂落魄的舊城區同熱鬧喧囂的外界形成鮮明對比。

  突然,路燈仿佛共同約定好了似的,由遠及近一盞盞相繼熄滅。原本漫不經心的徐南頓時打個激靈,兩眼茫然腦子尚未轉過彎來。

  「嘭!」

  「嘭!」

  「嘭……」

  伴隨燈光陸續消逝,徐南這才有所反應,罵罵咧咧暗自嘀咕一句,旋即掏出藍綠大廠打開手電筒。

  「去特麼的,供電公司都在吃屎嗎?!」

  微弱白光僅能照清徐南腳下方寸土地,社會青年一邊瘋狂嘴炮,一邊怒氣沖沖繼續趕路。

  巷子內靜悄悄地鴉雀無聲,耳畔僅迴響著自己的雜亂腳步及輕微喘息。沒來由得,徐南感覺心跳明顯加快,恍若鼓槌反覆擊打胸膛。

  下意識環顧四周,放眼望去卻是一片黑暗,呵出的白氣在手電照耀下,如同迷離煙霧快速消散。

  「哈、哈、哈……」

  徐南的喘氣幅率越發粗重,腦海中儘是悶雷般響動的心跳聲。人類本能便是對未知感到恐懼,徐南亦不例外。

  儘管曾無數次穿過這條小巷,但徐南這會兒總覺得,在某些自己看不見的角落,正有什麼東西暗自涌動著、徘徊著、窺視著……

  「喵——」

  就在這時,一聲貓叫忽然從其身後不遠處響起,結果徐南反倒表現得像只炸了毛的貓。打個寒噤飛快轉過身子,手中燈光瞬間打到聲源方向。

  光亮可見度不足十米,徐南只能隱約看到,在那光芒無法觸及之處,正有一對明晃晃的小圓點,正保持恆定亮度,直勾勾盯著自己。

  慘白月光戚戚灑落,只見那雙明亮小圓點的真實身份,赫然是方才一閃而過白貓的眼睛。

  白貓蹲在老樹枝頭,定定望著徐南。當對方撥轉手機的那一瞬間,白貓慵懶起身,一步三回頭輕盈躍下樹幹,沿著小巷邊緣優雅踱步離開。

  「他奶奶的,胡思亂想可真能嚇死人……」

  徐南身子骨一軟長出口氣,緩緩垂下高舉vivo的手臂,同時心底暗罵自己怎麼如此不濟事,連從小走到大的巷子也會害怕。

  舒緩心情點支香菸,濃郁的菸草氣味熏得徐南飄飄欲仙,就連緊繃的神經都無形放鬆許多。

  不停按著打火機開關『砰砰』作響,徐南的注意力也隨之轉移,不再關注周圍婆娑詭譎的陰影。

  果不其然,徐南緊張的心緒由此得到極大緩解。一隻手拎著X23,另一隻手把玩著打火機,徐南耍得不亦樂乎,乃至於步伐都微微輕快起來。

  驀地,徐南驟然停下腳步,側偏過頭一臉疑惑望著某處,隨即朝旁探了探耳朵,似乎正要捕捉什麼聲音。

  就在剛才,他好像隱隱聽見,那邊有陣小孩嬉戲的玩耍聲傳來。

  這不應該呀,大冬天的,又是在晚上,哪家小孩會這麼無聊,跑來這裡玩鬧?

  就算是玩捉迷藏,黑燈瞎火的,這難度係數未免也太高了點。

  那聲音,仿佛相隔極其遙遠,稍微一不留神,便轉瞬即逝。

  徐南自己都未發覺,他的另一隻手,還牢牢摁著火機開關。微弱火苗隨風舞動,映襯著徐南半邊臉頰淡淡發紅。

  「程勇的頭……像皮球……」

  「一腳踢到……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賣皮球……」

  「賣地卻是……程勇的頭……」

  該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像由好幾個小孩組成。歡快調皮活潑靈動,讓傾聽者打心底里老懷甚慰。

  只是,這個聲音出現的時間地點……

  貌似有悖常理。

  漸漸的,聲音越來越響亮清晰,且飄忽不定忽遠忽近。剎那間,徐南猛然察覺,附近氣氛好像不太對勁。

  「程勇的頭……像皮球……」

  夾雜著一陣銀鈴似的竊笑,清脆女聲縈繞在徐南周邊。徐南渾身汗毛倒豎,發瘋般朝著家屬樓方位奪路而逃。

  「一腳踢到……百貨大樓……」

  聲音如影隨形,不過卻又變成了另一個童聲。

  徐南速度不減反增,冷汗簌簌流淌,頭也不回將打火機全力掄砸出去:

  「你是誰?弄這種惡作劇搞我!我告訴你昂,我爸是徐剛,你考慮清楚後果!」

  「百貨大樓……」

  「嘭!」

  徐南腳下一個踉蹌,直挺挺摔倒在地,手中vivo呲溜溜滑至一旁。

  打早便電量不足的X23終於油盡燈枯,屏幕明滅幾下之後,便友好地關機休憩。

  現如今,整條巷子的唯一光源,便可算是消失殆盡。

  月亮早已不知何時,被重重陰雲所覆蓋。而天邊僅有的數顆殘星,也偷偷摸摸不見了蹤影。

  現在,徐南眼前漆黑一片。

  猶如伸手不見五指。

  「賣皮球……」

  稚嫩男聲不斷靠近,仿若在那黑暗深處,正有一個小男孩,笑吟吟朝自己緩步走來。

  「大哥、大哥……我錯了,我服了!我認輸,別再嚇我行嗎……」

  就像大腦中某根神經再也不堪重負,倏忽間猛然崩斷,徐南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失去理智。

  原本不可一世的社會青年,而今正瘋魔般用雙手拼命向後挪移身體,哪怕掌心被割開數道傷口,也渾然不覺。

  地面空留兩道血痕,一隻耐克被徐南蹬飛出去,臉上淚雨滂沱涕泗橫流,肝膽欲碎魂飛天外。

  「賣地卻是……」

  遽然,那聲音竟同瞬移無異,徑直在徐南身後響起。宛如數個興高采烈的幼童歡聲笑語,徐南耳中僅剩這股愉悅音調。

  「你不要過來啊!」

  人往往在絕望之時會不顧一切,這也是『垂死掙扎』該成語的由來。徐南倉皇回身,鮮血淋漓一拳不計代價甩向身體後方。

  然而,很遺憾的是……

  徐南撲空了。

  拳風橫掃之處,闃無一人。

  所以說,垂死掙扎,並不能改變任何結局。

  與此同時,孩提群聲故技重施,陡然從背後再次顯現。

  但是,這次距離之近,徐南懷疑只要自己迴轉腦袋,就能同他們當頭對面,零距離接觸。

  「程勇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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