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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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雨深這句話讓朱雨深心裡不是滋味。其實在這個世界上,他最親的人生活在幾十公里以外的地方,那就是他的母親。還在朱雨深讀小學低年級的時候,父母之間為了錢、為了家庭瑣事整天吵的不得安寧,讓他無所適從。每當此時,他只有抱著書本到村邊的小樹林裡自顧自地學習,以逃避父母間的紛爭。

  在一個冬季的雨天,母親提著大包就甩手出門了,走時看了他一眼。他當時坐在火廂里,以為那是母親一次普通的出門辦事或走親戚。殊不知母親走後卻從此沒再回來,距今已近二十年了。她臨走時那表情複雜的眼神,卻常常在他的腦海中浮現。想到母親的時候,朱雨深心中的感受先是思念,再轉變為憤恨,繼而是嘆息。

  母親後來改嫁到了鄰鎮的張村,並和後面的丈夫生了一個兒子。

  在這即將到來的鞭炮齊鳴辭舊歲、歡聲笑語喜迎春、萬家燈火的日子,本來應該是家人團聚,共享天倫的。然而……不知母親現在過得怎麼樣?過年了,她會不會開心,她是否也像兩個姑姑一樣能想到自己呢?朱雨深想到這裡,鼻子一酸,眼角的淚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他一腳把門踢上了。貌似無比堅強、力求向上的他,不願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的另一面。

  第二天是除夕。早上一覺醒來,朱雨深趕緊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已經不顯得紅腫了。收拾好後,他跨上了自行車。因為大姑家在孫村鎮的九蓮村,距黃鎮有十幾里的路程,朱雨深一出學校就飛快地騎著。他看到周圍的人喜悅的心情都溢於言表,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他的心也隨著車輪一起飛了起來,沉醉在習習的風中。

  大姑家是三間大的青磚瓦房,房頂上現已換成了防漏且美觀的琉璃瓦。房子的四周及內壁也都粉刷成了白色的,顯得乾淨、美觀。朱雨深有很長時間沒來了。到了大姑家後,他看到這番新景象,心想是應該這樣做。現在條件好了,就要住得舒適點嘛。朱雨深把車子推進院子,進屋後發現姑父、姑姑、表姐及她的女兒都在家。

  寒喧過後,他把買的禮品放到了桌子上。中飯是麵條,隨便應付一下,因為晚上要吃豐盛的年夜飯。朱雨深吃完後到屋外走了走,向側面不遠處的樓房看了看。上次來時,那幢樓房正在搞外牆粉刷,是姑姑給他兒子結婚用的。朱雨深一眼看過去,卻發現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妻在門前搞衛生。他覺得有點不對勁,忙走回了屋子。

  進屋後發現姑姑、姑父在屋後的廚房間裡用大鍋燉豬肉。姑姑在鍋上忙,姑父在灶下添柴禾。表姐的丫頭婉兒吃著把子糖,興高采烈地在灶間蹦著跳著。朱雨深便問起了新房子的事。姑姑告訴他,當初表弟的對象不願要這房子。他們只好把它賣了,到孫村街上買了房子給他結婚。

  朱雨深應了一聲,覺得這裡他插不上什麼手,就去了表姐房間。表姐上身穿著白色的睡衣棉襖正半躺在床上,用被子焐著腿腳,目光淡然地看著電視。朱雨深也轉過身來對著電視,發現她看的是愛情肥皂劇。他也心不在焉地看了起來。看到表姐那木然的神情,他想起了表姐的那一段往事。

  若干年前,表姐與鄰村一個窮家小子在外面打工。表姐在飯店洗盤子,窮小子在搞裝潢。因為孤身處於外地上班,幹活又比較累,他們又是老鄉關係,就互相疼愛著。由於過從甚密,很快就墜入愛河不能自拔。表姐回家一說,姑父、姑姑一百個不願意表姐嫁給那個窮小子。但他們兩個戀人矢志不渝。通過艱苦的鬥爭,最終還是結婚了。

  然而因為窮,表姐的婚禮辦得寒磣,婚後的物質生活與其他小婦女也不可同日而語。表姐的心理漸漸產生了變化,於是常常吵架是難免的。女兒婉兒出生後,經濟條件就更困難了,結果他們就要鬧離婚。她男人又窮又不思進取,別人說他一個人可能養不了女兒。

  表姐也確實擔心他養不起,乾脆把婉兒帶回了娘家。姑父和姑姑後來也沒怎麼再數落她,因為她早已被罵得體無完膚。她的精神出現了問題,整日裡神情恍惚地坐在一處,能盯著某人看半天。想到這裡,眼角的餘光瞟到了表姐,此刻她好像也轉移了目光正盯著他看。朱雨深覺得有點尷尬。他正想離開時,表姐開口說:「小深,你的腳冷嗎?你把鞋子脫掉,坐到床上來焐焐吧。」

  這句噓寒問暖的話讓朱雨深有點感動,他笑著朝表姐投以感激的目光。但轉念一想,如果自己真脫了鞋子上床,不管和不和表姐坐在一邊,都不太像話。於是他只有違心地說不冷。

  誰知表姐竟然生氣了。她說:「叫你上床來焐腳,你就得上來,你別在那裡裝!」

  此時正好姑姑出現在朱雨深的身後。姑姑說:「小深,火廂里有火,你去烘吧。」朱雨深藉機從表姐房裡退了出來,坐到了堂屋裡桌邊的火廂里。姑姑繼而出來在桌子上切醃菜,準備做米粉粑粑。

  姑姑切了一會菜,若有所思地說:「小深,你也不小了,過年都二十七歲了,也應該談個對象早點把婚結了。你上次不是說在街上買了房子了嗎?這事不能拖啊」。姑父湊過來說:「小深,要搞就要抓緊點,老實巴交的可不行。現在的女人太壞了,你要學會耍嘴皮子,要去騙。不然你就準備打一輩子光棍吧。」

  這番話朱雨深聽起來有點彆扭。他心裡想,表姐不就是被人騙了嗎?現在的這個處境,對於男女雙方來說都不好?

  姑姑大概從這段話中聯想到了自家的醜事,她推了姑父一把,說:「去去去,燒你的火去。我們說話你別插嘴。」

  她頓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你表姐姐命苦啊!這日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本來嗎,她也只比你大一歲多。人長得在村上也算是好的,現在卻搞成這樣子!」

  姑姑說這話時,一直用眼睛瞄著朱雨深,讓朱雨深不寒而慄。雖然表姐不慎走錯路,又生病了,很可憐。她人也還是秀色可餐,但朱雨深卻不想成全她。因為表姐以前從來就沒正眼看過他。這多半是由於他家裡窮,人又木納。所以在表姐的眼裡,升學前的他等同於一個無賴。

  正說話間,表姐拖著拖鞋走了出來。她的發卡沒有完全挽住頭髮,右邊的頭髮散了下來。她步履輕盈,體態豐腴,渾身透著成熟女人的誘惑力。她走到婉兒身邊,把雙手扶在女兒的肩上說:「小深不錯的,可能有人已看上了他,他還看不上人家呢!你們還說他不行。」朱雨深連忙謙恭地說:「沒有,沒有。」

  萬眾期盼的除夕年夜飯在傍晚的鞭炮聲里陸續開席了。姑姑一家人也是熱情高漲。姑父和朱雨深相互敬著酒,不覺間都已喝高了。吃過飯後,一家人都聚到表姐的大房間裡觀看春節聯歡晚會。那喧囂、壯觀、紅紅綠綠、歌舞昇平的一幕幕,讓家家戶戶都在守候著它們,直到新年的到來。其中的一個舞蹈節目,有許多靚女穿著裙子轉著圈。那輪番進入鏡頭的一個個女人的笑臉,讓朱雨深睜大了眼睛,卻又稍縱即逝。

  當放另一個節目時,朱雨深就走進了作為客房的小房間自顧自睡覺去了。因為騎車騎了十幾里路很累,加上酒精的作用,朱雨深很快就睡著了。在一片迷霧中,他看見了表姐穿著白裙子在村口的馬路上翩翩起舞。她好像是在跳他在電視上看過的大型舞蹈《盛世霓裳》。

  她一邊跳著,一邊不時地向他送過來一臉燦爛的笑容。他邁開了步子漸漸向她靠近,她卻漸漸往後退著。忽然四面八方響起了槍炮聲,跳舞的表姐栽倒後不見了。這把他急出一身汗。他一摸被子,自己正睡在床上,原來是一場夢。

  朱雨深伸手在枕頭邊拿出手機一看,已經四點鐘了,外面已是鞭炮聲大作了。他清醒了,自己夢中的槍炮聲就是這聲音。正是它攪了自己的美夢。

  因為作了這個夢,大年初一朱雨深對表姐湧起很多好感,主動到她房間陪她一起磕瓜子。

  本地的風俗是:「一不出,二不歸」,即初一大家都不出門;初二時除了老人其他人都出去走親戚,拜年。初一這天就這麼平淡地過著。表姐一直旁若無人地看著電視,邊上的朱雨深也不知跟她說什麼,就這麼耗著。

  姑姑夫妻到鄰居家賭錢、看賭玩了一天。晚上時鞭炮聲比除夕夜稀疏了不少。人一旦留意起時光的流逝,時光就過得特別快,尤其是好時光。

  轉眼就到了初二,初春的陽光明媚。一大早,隔壁表姐伯伯家的三個女兒陸續回來了。她們姐妹在那邊大聲地說著話,孩子們歡呼雀躍,姐夫們不時說些膨脹性的語言。相對而言,這邊冷清了不少。表姐坐在門前的長板凳上曬太陽,任由不遠處熱鬧翻了天,她只靜靜地看著前方,一會兒她又向朱雨深看兩眼。看到此番情景,一股酸楚的感覺湧上朱雨深的心頭。

  將近中午時,和朱雨深同齡的表弟攜帶他的老婆,抱著他的兒子回來了。表弟一進門就用詫異的目光看著朱雨深,把孩子丟給了他母親。然後,他把帶來的一點東西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說:「正他媽的累!人多車子又不好坐,過完年一定要去買輛車子。」

  朱雨深審視著這一家人。表弟長得不乏帥氣,但弟媳婦長的就有點欠缺了。她皮膚黑、精糙,相貌屬於中下等的貨色。他們的小孩也黑乎乎的。

  姑姑、姑父自從兒孫進門的那一刻起,心就完全被他們牽動著。他們輪番抱著孫子,親著疼著。表姐此時卻悶悶不樂地起身走回了自己房間,又坐到床上去了。把朱雨深一個人擱在那裡。朱雨深此時的感覺真是度日如年,度分如日。雖然姑姑有言在先,叫他過完初七再走,他此刻卻決定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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