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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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如此類的話,猶如一瓢瓢冷水向他們父子潑來。一次,朱雨深為水稻田放水的事和本村一個德高望重的老頭鬧上了。那老頭家的田在上游,他截住了朱雨深從水庫里放出的水。朱雨深提出二人對半分水,誰知那老頭卻蠻橫地說:「你家田那么小,就這路上的剩水也會灌滿了你們家的田。這個你都不懂,你念書念到書殼子上去了啊?怎麼這麼笨!」朱雨深被他罵得愣在那裡,任由他霸道地截了水。

  朱雨深來鎮上上中學時,中午帶菜在學校食堂蒸飯吃。因為早晚都要走六七里的田埂路,回家還要干農活,所以非常艱苦。

  一天中午吃過飯後,朱雨深和幾個同學一道去鎮上買作業本和筆芯。當他們走到郵局門口時,看到有人在賣柿子,同學就跑過去買柿子。朱雨深站在遠處沒有動,因為他口袋裡除了買文具的錢外,沒有多餘的錢。

  那個賣柿子的婦女穿的那件粉紅色衣服朱雨深覺得很眼熟。當同學們身子歪向一邊時,朱雨深看清了,那就是他闊別多年的母親。她離家出走時,穿得就是這件衣服。幾年了,她幾乎沒什麼變化。朱雨深知道她後來的家就在離鎮不遠的張村,因為離得近,可能經常來趕集。此時她低著頭,應接不暇地忙著生意。

  同學們買好柿子後,也沒留意朱雨深,就一鬨而散,朝文具店走了。朱雨深站在原地,雙眼盯著母親看。她的面前有兩框柿子,紅彤彤的。買的人走後閒下來時,她再把顧客們挑亂的柿子挨個擺好。忽然她抬起頭來,看到了朱雨深,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了一會兒。她若有所思地雙手拿起四個柿子,準備走上前來。

  恰好此時,一輛裝磚的破三輪車開到了她面前,擋住了她直接走到這邊來的路。車上下來一個兇巴巴的男人,問她賣了多少錢。那人邊說邊捏了一個柿子,快速咬了幾口,把吃剩下的啪地一聲往地上一扔,說:「你快回去燒飯吧,老子餓了,跑完這趟要回家吃飯。」

  朱雨深想,這應該就是母親後面的男人了。隨後三輪車開了過去。朱雨深看到母親把手裡的柿子又放回了框子裡,拿起了扁擔,挽起了框子上的繩子,準備走了。見此情景,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他便大步往文具店走。走了一會兒後,他回頭看了一下。他看到母親放下了扁擔,愣在了那裡。

  當天晚上,朱雨深回家後,吃過晚飯都沒洗涮,就和衣躺到了床上。他沒有跟父親提在鎮上遇到母親的事。但中午時母子相逢的那一幕,讓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他想起自從母親走後,他就生活在父親的憤怒與打罵之中。每當他看見其他同齡的小孩躲在母親懷裡親昵時,心中就湧起無限的渴望。媽媽離家出走後,兩個姑姑經常來他們家。來幫忙洗被子,打掃屋子等等。特別是大姑姑,來的很勤快。而且在她的勸說下,心灰意冷的父親才打消了把朱雨深送人的念頭。

  但是有一次,朱雨深和表弟一起玩水,弄潮了衣服。回家後,姑姑先把朱雨深罵了一頓。然後扔給他一套小衣服,叫他自己換。卻把表弟摟到懷裡,一邊幫他換著衣服,一邊心肝啊、寶貝的叫個不停。

  朱雨深當時心裡酸酸的。他想姑姑畢竟不是自己的母親,她只是表弟的母親。從此他就不怎麼喜歡去姑姑家了。

  父親出去幹活時,怕他亂跑,就把他鎖在了院子裡。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石凳子上看書、寫字。偶爾抬頭,看著頭頂上鄰家歪過的柿子樹,看著那自由自在戲嬉著的燕子。燕子媽媽在身邊呵護著它們。石凳的涼氣直竄到了他的心靈,他感到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鐵。所以長大後,他基本不知道什麼叫「溫暖」。

  幼小的他當時經常在想:自己母親到底在哪裡呢?於是他便在兩個姑姑面前問起母親的事。每當此時,還是大姑娘的小姑姑默不作聲;大姑姑卻說:「你別問了,你媽是個狠心的女人。幾年前她就不要你們父子了,你就當作她死了吧!」這樣的答案讓朱雨深很不滿意。

  一次,當他壯著膽子向父親打聽母親的情況時,父親先拿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然後猛地操起杯子砸向大門。「啪」地一聲響,嚇得朱雨深半天緩不過神來。從此,他就不敢、也不想再打聽母親的事了。

  但自從在鎮上遇著母親後,本能驅使他後來一吃過中飯就忍不住要往鎮上跑,不管有沒有事情要辦。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母親吸引著他過去的。母親依然是幾乎每天都來賣柿子。朱雨深每次都是走到了一個燈箱後面,去偷看著母親的一舉一動,母親卻看不到他。

  他想上次如果不是那男人半路殺出來,母親應該是拿柿子上來給他吃,然後和他相認。但只因那男人的出現,母親就放棄了上前給他柿子或是喊他一聲的勇氣。他當時失望極了,才選擇了離開。

  這麼多年來,姑姑也好,其他親戚也好,在他的耳朵邊說了一屋子關於母親的壞話。他沒有全部相信這些。每當受到委屈時,他想到其他孩子可以躲在母親懷裡哭泣,而自己不能時。他就在思考:為什麼母親會走、會離開自己呢?難道她就一點不掛念自己的兒子嗎?於是他的心裡自然對母親產生了一些怨恨。他決定如果有一天見著母親,自己是絕對不會主動喊她的。

  這些天,朱雨深看到母親賣柿子時,努力陪著笑臉,耐心讓買的人挑選。人走了,閒下來時,她坐在那裡,目光呆滯地看著街上的行人。朱雨深覺得不光是長相、髮型,還有神情,母親和傻表姐都很相似。在燈箱後偷窺的他漸漸地對母親產生了好感。可能真有所謂的母子連心吧,直到下午上課時,他的頭腦里還老是晃著母親的形象。

  有一天回家後,朱雨深終於忍不住,找好一個機會,單獨到小姑姑那裡問起母親離家出走的往事。小姑姑先是詫異地問道:「這麼多年了,你怎麼想起你媽來了?」朱雨深說:「現在到鎮上上中學,經常能在街上看到母親。」小姑姑說:「你還認得她嗎?哎,你這個苦孩子……」

  從小姑姑的口中,朱雨深終於得知:母親的老家在長江北岸的一個窮縣,她是跟父親在外地打工認識的。那時父親在市里工地上造房子,和他在一起幹活的都是本鎮的。其中有一個叫賴五的張村的小伙子,人長得好,但品行不好。當父親和母親一起回到孫村的家,很快就結婚了。婚後,母親發現父親家裡窮,後來又被查出來身體有病,她便越來越對生活不滿意。夫妻間在爭吵中度過了好多年。

  此時賴五也已出落成一個名符其實的光棍。因為當時在工地上他們彼此都熟悉,當他得知母親過得不順心,就偷偷地給母親以安慰,勸母親另擇高門。在朱雨深讀書後,母親終於被說動了,毅然決然地跑到了別人不知道的、賴五新的打工地點。一年後她改嫁到了張村,又過了一年,聽說她在那裡又生了一個兒子。

  當朱雨深聽小姑姑說母親又生了兒子時,心裡咯噔一下,感到一股涼氣襲來。父親、母親以及賴五三個大人之間的事,他不想關心。他覺得那孰是孰非,根本就扯不清。他只對母親的狠心拋下自己耿耿於懷,她不能理解母親。小姑姑的話讓他徹底清醒了,原來她是有了另外一個兒子可以疼愛、可以寄託母愛。那麼自己對她而言就無足輕重了,甚至是多餘的了。

  和小姑姑談過話的第二天,朱雨深就大搖大擺地從母親擺攤的郵局門口走過。那天,他卻發現母親的懷裡依偎著一個小男孩,他們母子間做著親昵的動作。那小男孩長得很秀氣,長得很像母親,他頸子上繫著紅領巾,校服顯示他就是一中旁邊鎮中心小學的學生。

  朱雨深心想,真是很巧啊,才說到他,他就來了。這時母親也看到朱雨深了。她快速站了起來,走到朱雨深的面前,問道:「你是我的小深嗎?」

  朱雨深昂著頭裝作沒聽見,大步湧入成群的來上學的學生當中。從此,朱雨深基本不去鎮上。當他再次去鎮上時,已過了賣柿子的季節,便沒再在街上看到過母親。

  轉眼間到了初一下學期的春夏之交。因為本地處於江南水鄉,每年的這個季節,雨水都很充沛。而且天氣的變化都很突然。外出的人經常沒來的及配備雨傘,從而被淋濕了全身。

  一天放學後,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變天的時候,很多同學的家人都把傘送到了教室,交到他們家孩子的手上了。朱雨深放學後出教學樓的大門時,還有很多家長在撐著傘等候自己的孩子。朱雨深用一個塑膠袋把書包包了起了,就準備往雨里沖,因為自家是不可能有人給他來送傘的。

  當朱雨深衝到中心小學門口時,卻發現了自己的母親。她穿著膠鞋,撐了一把大黑傘,正把那讀小學的兒子的書包往自己肩上挎。然後她蹲下來,準備背上兒子。因為前面的那片路比較泥濘。

  母親也看見了朱雨深,因為上次已經見過面,她已確認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大兒子。她連忙放下自己的小兒子,把傘撐到了朱雨深頭上。她說:「小深,媽媽今天不巧只帶了一把傘,你在那邊躲一下雨。媽媽把弟弟送街上親戚家,馬上就回來,給你送把傘過來。」

  因為不同路,母親也許只能這樣做了。那小男孩卻用手把朱雨深往外推。小男孩的這個動作讓朱雨深很不舒服。他跟母親說:「你們快走吧!別管我了。」說著他就一頭衝進了雨里。母親見狀趕忙把小男孩往走廊上一放,說:「小深等一下,你把傘拿走吧。我們馬上就這樣到街上借傘,也沒多遠。」

  朱雨深說:「不用了!你不用對我好。」他跑了一陣,再回過頭來看看母親。發現她已把傘扔到了一邊,放聲大哭起來。

  他此時真想回去滿足一下母親的好意,從而給她以安慰。但他的兩條腿卻不聽使喚地邁開步子,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邊走,他的眼淚邊洶湧地向外涌。眼淚和著雨水,流到因抽泣而動著的嘴裡,是又咸又腥的味道。

  回到家後,朱雨深渾身濕透了。他趕忙倒光水瓶里的水,洗了個熱水澡。事後他還是因受涼而感冒了。加上頭痛的厲害,他乾脆請假休息了幾天。從小學畢業班時開始,朱雨深就時常覺得頭疼,疼得難以忍耐的時候感覺意志一片模糊,並會持續一段時間。

  一位走四方的郎中來到他們村上時,對幫朱雨深尋診的大姑姑說:「你家的這個孩子有輕度的癲癇。這種病被稱作天才病,治不好。但這種病有可能會給他帶來好運。他人是不是比較聰明?」

  雖然從小聰明過人,但朱雨深那次是第一次聽別人說他聰明。可能也是平生第一次聽人家說此類褒揚他的話。這種禮遇在隨後的很多年裡,他也不曾享受過。

  初中二年級的下學期,孫鎮一中五個班群英的角逐已近白熱化。成績在全年級前三名飄忽不定的朱雨深,終於在臨近期末的各主科的競賽中,總分第一的成績名列校宣傳欄光榮榜之首。如此好的成績,朱雨深卻沒有聽到哪位師長來表揚他。可能是因為窮,窮人的努力便不值得一提。朱雨深認為,正是因為窮這道緊箍咒套緊了他,讓他興奮不起來。不久後,他的所見所聽證實了他的看法。

  那是一天放學後,朱雨深打掃衛生。去打水經過宣傳欄附近時,他的鞋帶散了,他便蹲下來繫鞋帶。此時,幾位師長放學後閒著沒事,聚在校門口的宣傳欄邊聊天。只見初三年級的年級組長周老師用右手抹著下巴的鬍鬚,看著光榮榜眯起了眼睛。其他幾個老師也湊了過來。

  他們順著年級組長的目光,看到初二年級競賽語文第三名周燕正是周組長的千金。於是有人討好地說:「周燕這次考得不錯,真是一個小才女啊!」。另兩位老師馬上也附和著說:「不錯,真不錯。」

  周組長卻衝著授初二語文課的羅老師說:「這要感謝羅老師對周燕的栽培,不然她哪行啊?」說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羅老師連忙說:「我從來沒有刻意栽培她,周燕本來就是天才嘛!」

  於是眾人附和說:天才,真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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