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你不願說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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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傳甲抱定主意,再也不肯睜開眼睛,此情此景,他實在不願再看那鐵面無私趙正義一眼。

  他已下定決心,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說,耳中只聽得腳步聲響起,果然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第一人腳步沉穩,下盤功夫顯然很強,南拳北腿,趙正義是北方豪傑,功夫大半都在兩條腿上。

  第二人的腳步很重,卻很浮,走進來時,還在輕輕喘著氣,這人身上就算有武功,也好不到哪裡去。

  鐵傳甲並沒有聽到另外兩人的腳步聲,難道那兩人走路時,居然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而四人一進屋,屋中八人除了獨眼婦人外,另有兩人也微微怔了怔,他們都將目光投到了羅長風身上。

  羅長風也看著他們,因為這兩人雖然算不上熟人,但他們都互相見過。

  羅長風買過老七麻子的白菜,買過老五的鴨翅膀,羅長風是一個很容易讓人記住的人,他們只見過羅長風一次,卻都記住了他。

  而他們兩人特徵明顯,自然也讓羅長風記住了他們。

  不過此時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對他點了點頭,羅長風也對他們點點頭,隨即便看向了鐵傳甲。

  阿飛也在看鐵傳甲,目光微微閃爍,但他同樣沒開口,因為他什麼事都還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所以他打算先聽聽。

  老二瞎子站起身來道:「為了在下兄弟昔年的一點恩怨,無端勞動幾位大駕已是不該,又害得幾位在風雪中枯候多時,更是該死,但請幾位恕罪。

  他說話的聲音永遠不急不徐,冷冷淡淡,誰也聽不出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意存譏諷。

  只聽得趙正義凝聲道:「我輩為了江湖公道,兩肋插刀也在所不辭,易二先生何必客氣。」

  這人只要一開口,就是冠冕堂皇的話,但這種話鐵傳甲早已聽膩了,簡直想作嘔。

  他又聽見一個很蒼老,卻很清朗的聲音道:「老朽雖不過是個說書的,但平日說的也是江湖俠士們風光霽月的行徑,心裡仰慕得很,今日承蒙各位看得起,能到這裡來,更是三生有幸。」

  瞎子冷冷道:「只望閣下回去後,能將這件事的是非曲折,向天下人原原本本的說出來,我兄弟就得益匪淺了。」

  說書先生道:「這一點老朽自是義不容辭,老朽必定會將今日所見,一點不漏的說出來,邊三爺找老朽來參與此事,也就是這意思。」

  鐵傳甲這才知道邊浩找這人來的用意,他也不禁在暗中佩服邊浩辦事之周密,什麼事都想到了。

  羅長風卻是心中一動,他忽然想到,江湖武林中的所謂名俠,與後世的明星網紅又有什麼區別?

  很多時候,是因為某些人,做了某些事,然後經過人們口口相傳,知道的人越來越多。

  一件原本算不上多了不得的事,經過人們這麼一傳,卻莫名的就變得了不得了。

  而做下某些事的某些人,便就此揚名天下,成了所謂的名俠。

  其實說穿了一文不值,不過是宣傳效應罷了。

  便如他們在路上做的那些事,殺的那些人,雖說有那麼些人知道,可他們未必會大肆傳播。

  可若這些事被一個說書先生知道了呢?

  羅長風想到此,深感這次不白來,他對於如何將阿飛捧成一個名俠,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待說書先生與瞎子說完,獨眼婦人看向羅長風與阿飛,問道:「不知二位小兄弟貴姓大名,能否見告?」

  羅長風看了看獨眼婦人,隨即看向鐵傳甲,道:「免貴,姓羅,上長下風,至於我這位兄弟,他素來不願他人知道他的姓名,你們只需知道,他的名號叫『飛劍客』即可。」

  趙正義瞥了兩人一眼,眼中再度閃過一絲不屑。

  鐵傳甲卻是心下一跳,霍然睜眼,果見羅長風與阿飛都正看著他。

  長風少爺,飛少爺,你們怎會到此?

  鐵傳甲幾乎忍不住要驚呼出聲,但他卻只是更用力的咬緊牙關,沒有說出一個字。

  瞎子冷冷道:「他的姓名和這件事並沒有關係,他不願說,我們也不必問,可是我們這些人的姓名,他卻不能不知道。」

  邊浩看向羅長風與阿飛,道:「我們本有八兄弟,昔年承江湖朋友抬愛,管我們叫做『中原八義』,其實這也不過是朋友的抬愛……」

  瞎子忽又插言道:「這並不是朋友們的抬愛,我兄弟武功雖不出眾,相貌更不驚人,但平生做的事,莫不以義氣為先,絕沒有見不得人的。」

  趙正義大聲道:「中原八義,義薄雲天,江湖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那說書先生也拍手道:「中原八義,好響亮的名字,這位老先生想必就是大義士了。」

  瞎子搖頭道:「我是老二,叫易明湖,昔日人稱『神目如電』,可如今……」

  他慘笑了幾聲,澀聲道:「如今我的名號叫『有眼無珠』,你記住了吧?」

  說書先生賠笑道:「在下怎會忘記?」

  賣野藥的郎中道:「我三哥『寶馬神槍』邊浩你已認識,我行四,叫金風白。」

  說書先生神色一動,看向金風白,道:「聽閣下口音……是南陽府的人?」

  「正是。」

  說書先生道:「南陽府『一貼堂』金家藥鋪,是幾十年的老字號,老朽小時也曾吃過一帖堂的驅蟲散,不知閣下……」

  金風白慘笑道:「連『萬牲園』的少東家都已在賣鴨腳,還提什麼一帖堂?」

  說書先生大驚,失聲道:「萬牲園?莫非張老善人的公子也在這裡?」

  「嗯。」

  說書先生追問道:「是哪一位?」

  那賣鴨腳的胖子慘然道:「就是我這賣鴨腳的,我叫張承蹭,砍柴的樵夫是我六弟,他這把斧頭現在雖只劈劈柴,但以前卻能『力劈華山』。」

  說書先生長吸了口氣,似乎不勝驚訝,又不勝感慨。

  麻子接道:「我是老七,叫公孫雨,因為我的麻子比雨點還密。」

  賣臭豆乾的道:「我是老八,叫『赴湯蹈火』西門烈,現在果然是一頭挑油湯,一頭挑烈火,賣的卻是臭豆腐乾。」

  說書先生問道:「不知大義士在哪裡?」

  公孫雨指了指獨眼婦人道:「我大哥『義薄雲天』翁天傑已被人害死,這是我大嫂。」

  獨眼婦人接道:「我的名字可不好聽,叫『女屠戶』翁大娘,但你還是好好記著。」

  說書先生賠笑道:「老朽雖已年老昏庸,但自信記性還不錯。」

  翁大娘道:「我們要你將名字記住,並不是為了要靠你來揚名立傳,而是要借你之口,將我們的血海深仇說出來,讓江湖中人,也好知道其中真相。」

  說書先生雙目大睜,道:「血海深仇?」

  公孫雨指著鐵傳甲,厲聲喝道:「這人叫『鐵甲金剛』鐵傳甲,害死我大哥的就是他。」

  金風白道:「我兄弟八人情同手足,雖然每人都有自己的事,但每年中秋時,都要到大哥的莊子裡去住上幾個月。」

  張承蹭道:「我兄弟八人本來已經夠熱鬧了,所以一向沒有再找別的朋友,那一年三哥卻帶了個人回來,還說這人是個好朋友。」

  公孫雨恨恨道:「這人就是忘恩負義,賣友求榮的鐵傳甲。」

  金風白道:「我大哥本就是個要朋友不要命的人,見到這姓鐵的看起來還像是條漢子,也就拿他當自己朋友一般看待,誰知……他卻不是人,是個畜生。」

  張承蹭道:「過完年後我們都散了,大哥卻硬要留他多住兩個月,誰知他竟在暗中勾結我大哥的一些對頭,半夜裡行兇,殺了我大哥,燒了翁家莊,我大嫂雖然僥倖沒有死,但也受了重傷。」

  翁大娘嘶聲道:「你們看見我臉上這刀疤沒有?這一刀幾乎將我腦袋砍成兩半,若不是他們以為我死了,我也難逃毒手。」

  公孫雨吼道:「那時翁家莊的人全都死盡死絕,就沒有人知道是誰下的毒手了,你倒說,這人的心黑不黑?手辣不辣?」

  金風白道:「我們兄弟知道了這件事後,立刻拋下一切,發誓要找到這廝為大哥報仇,今日總算皇天有眼……皇天有眼……」

  翁大娘厲聲道:「現在我們已將這件事的始末說出來,幾位看這姓鐵的是該殺,還是不該殺?」

  趙正義沉聲道:「此事若不假,縱然將鐵傳甲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公孫雨跳了起來,怒吼道:「此事當然是真的,一字不假,不信你們就問問他自己吧!」

  鐵傳甲緊咬著牙關,嘶聲道:「我早已說過,的確愧對翁大哥,死而無怨。」

  公孫雨大呼道:「你們聽見沒有……你們聽見沒有……這是他自己說的。」

  趙正義厲聲道:「他自己既已招認,別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說書先生嘆道:「老朽也講過三國,說過岳傳,但像這種心黑手辣、不忠不義的人,只怕連曹操和秦檜還望塵莫及。」

  在說書先生心目中,秦檜和曹操之奸惡,本已是無人能及的了,雖然古往今來,世上比他們更奸惡的人還不知有多少。

  翁大娘道:「既是如此,幾位都認為鐵傳甲是該殺的了?」

  說書先生點頭道:「該殺。」

  趙正義寒聲道:「何止該殺,簡直該將他亂刀分屍,以謝江湖。」

  阿飛忽然開口道:「你口口聲聲不離『江湖』,難道你一個人就代表江湖麼?」

  阿飛的聲音簡短而有力,每個字都像他的劍一樣,又冷,又快……

  趙正義卻變了臉色,沉聲道:「朋友你難道認為這種人不該殺麼?」

  阿飛冷冷道:「我若認為他不該殺,你們就要將我們也一齊殺了,是不是?」

  公孫雨大怒道:「放你娘的屁。」

  阿飛莫名其妙的看著公孫雨,道:「我娘放屁,你娘也放屁,人人都難免要放屁,這又有什麼好說的?」

  公孫雨怔了怔,反而說不出話來了,他們真未見過這樣說話的人,卻不知阿飛初入紅塵,對這些罵人的話根本就不大懂。

  易明湖緩緩道:「我們將朋友請來,就是為了要朋友你主持公道,只要你說出此人為何不該殺,而且說得有理,我們立刻放了他也無妨。」

  趙正義厲聲道:「我看他只不過是無理取鬧而已,各位何必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羅長風也終於不再干看著,開口道:「你說的就是正理,我兄弟說的就是無理取鬧,這就是你的江湖公道,你的鐵面無私?」

  「你……」趙正義怒視著羅長風,卻不知該如何反駁,阿飛眼中浮起了一抹快意之色。

  邊浩急道:「長風兄弟,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羅長風看向邊浩,道:「邊兄,你請我們來,是做公證的,但就算是官府斷案,也必不會只聽一面之詞,對麼?」

  邊浩道:「可是他自己都已經承認了。」

  羅長風搖了搖頭,道:「他承認什麼了?我一直只聽到,他承認他愧對翁天傑,卻並未承認他出賣翁天傑,勾結他的對頭害死他。」

  「這……」

  中原八義中人齊齊一愣,略一回想,的確如此,從鐵傳甲到這裡開始,他口口聲聲就一直是說,確有對不起翁天傑之處,並未說過他出賣了翁天傑。

  翁大娘看向鐵傳甲,厲聲喝道:「當年究竟怎麼回事,你說個清楚。」

  鐵傳甲臉現痛苦之色,緩緩搖了搖頭,又重新閉上了雙眼。

  羅長風注視著鐵傳甲,沉聲道:「鐵兄,你顧念翁天傑對你的情義,不願說出真相,壞了他一世英名。」

  「可我與翁天傑沒有任何關係,你若不願說,我可要說了。」

  羅長風此話一出,木屋中頓時一片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怔怔的看向他

  鐵傳甲也猛然睜開眼,驚疑不定的看著羅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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