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0 女神青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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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山谷,處處透著詭異的氣息。

  許問和左騰稍微商量了幾句,再度分頭行事。

  左騰去了不知道什麼地方,許問則回到梧桐林那裡,郭安的所在。

  許問回去的時候,郭安並不在原地,許問想了想,往那個梧桐樹的方向走了過去。

  郭安果然在,他坐在樹上,仰頭看著樹冠,正在發呆。

  這樹已入暮年,但仍然鬱鬱蔥蔥,枝葉向外伸展,巴掌形狀的樹葉微微搖晃,溫柔地覆蓋著周圍這一方土地。

  樹影籠在郭安身上,也遮在他身邊散落的幾塊木板上。

  這裡的氛圍,跟之前的山洞裡完全不同。

  許問走過去,揀起地上的木板,郭安動也不動,沒有阻止的意思。

  老道的工匠不習慣紙筆,基本上都是用炭筆在木板上畫圖,畫完了可以刨掉,重複利用,並不麻煩。

  郭安的木板上已經畫好了圖,看上去已經畫了很久,還反覆修改過,現在已基本成形。

  它看上去是一座木雕,許問一眼看過去就被吸引住了,而且同時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山洞裡看見的那些石雕。

  兩者不說同一風格,思路確實是一貫的,都是依原物而造,極大地保留原物本身的氣質與造型。

  洞中石陰暗詭異,由此雕成的石像也顯得鬼氣森森。

  而此處,光線明亮,透灑而下,梧桐樹形優美,溫和伸展,但樹已老去,即將枯死,因此郭安設計的木雕也悲傷中蘊含溫存。

  它的造型略微抽象,令人產生無限遐想。

  總地來說,它像一個長發女性,伸開雙臂,滿懷疲憊但是溫柔地想要撫慰下方的一切。

  木雕依樹而成,滿頭樹枝仿佛她的長髮,比較粗的樹幹以及樹根上有許多人或者獸的形狀,仿佛她所擁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個世界。

  許問目光一觸就感覺到了震動,忍不住看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凝視著這棵大樹,木雕仿佛從紙面上浮現出來,進入了大樹中,化為了實物。

  可想而知,到那時候,它會擁有多大的震撼,何等強大的力量!

  「好設計!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許問看了又看,忍不住問。

  「哈哈。」郭安笑了兩聲,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這棵樹一會兒,又再次抬步。

  許問愣了一下,指著那些木板說:「設計圖……你忘了!」

  郭安不說話,沒回頭,只抬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他這是在說記住了,但許問還是有點捨不得,走過去把那些木板一張一張地收拾了起來。

  木板一共十五塊,每張上面的圖都不一樣,是雕像的各個不同的側面,還有郭安在不同時期的思路。

  這些再除開被刨除的廢棄思路,郭安確實在這上面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心血。

  許問一邊收拾一邊揣摩,真的非常喜歡。

  他甚至有一種預感,如果郭安能完成這次創作,他的境界必將再向上提升一步。

  他抱著木板回去了,郭安坐在原處,低頭拿著刀,沒有工作,好像在發呆。

  看見許問回來,他抬頭看一眼,看見他手裡的木板,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問他剛才去哪裡做了什麼。

  兩人相安無事,倒是許問繼續看木板上的設計圖,心裡不斷揣摩。他對照著不久前在山洞裡看見的那些石雕,漸漸的有了不少感悟。

  又到了暮色時分,郭安起身,對許問說:「回去吧。」

  許問這才回神,應聲站起,突然發現他身邊的筐子裡空空的,這一下午他好像都沒幹活。

  他有些意外,但什麼也沒說,跟著他一起回去了有光村民所住的山洞。

  篝火、食物、舞蹈。

  今天沒有死人,所以也沒有了昨天那樣的儀式,一切看上去都很和平,有著一天辛苦勞作之後的滿足感。

  食物雖然粗糙難吃,但還能飽腹,親人和家人們就在身邊,還有一個地方能夠安穩地睡覺。

  他們的要求也就這麼多。

  許問今天觀察得更仔細了一點,發現有些人吃完飯之後,會比出一個手勢,嘴裡默念著什麼話。

  這很容易讓人想到一些宗教飯後的禱告,許問好奇地問身邊不遠處的棲鳳:「你們有信仰什麼神佛嗎?」

  「有啊。」棲鳳又恢復成為了昨天初見時的樣子,友好地回答,「青諾女神庇佑著我們。」

  她發生一個特殊的音調,跟「青諾」比較近似,同時,她也比出了一個手勢,跟村民們的一模一樣。

  許問昨天也見過,她在引靈儀式上也曾經比過這樣的手勢,當時他想到的是血曼教那些詭異的圖案,認真地進行了一下比對。

  確實有點像,但其實不是。

  棲鳳的手勢更簡單樸實,像是原初先民的舞蹈,而血曼教的手勢非常複雜,花樣更多,天然就帶著一股妖治的氣息。

  「青諾女神,就是昨天你在引導故去靈魂的時候扮演的那位神明嗎?」許問又問。

  「是的呀。」棲鳳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答道,「青諾女神是死神,也是生命女神,她會引導有光村的靈魂到達光明之地,安息休養。然後,他們會如同青木一樣,轉生到這個世界上,重回我們身邊。青諾,就是青青樹木的意思。」

  棲鳳一邊說,一邊向著山上一指,正是梧桐林的方向。

  既是生命女神,也是死亡女神。

  這個意象,倒跟他在村莊以及石洞裡看見的那些雕塑差不多。

  許問猶豫了一會兒,正想繼續問,突然聽見棲鳳一指村莊方向,道:「村子東邊,有我們的聖窟。那裡有我們先祖世世代代傳下來的聖祭,是供給女神的。可惜……」

  她下頜微微繃緊,眼神也微微有些變化。

  「……你們打算怎麼辦?就一直這樣被他們壓著嗎?」許問輕聲問道。

  「那我們能怎麼辦?他們有刀有槍,我們手無寸鐵。他們的人也比我們多,外面還有,我們就只剩眼前這些了……」棲鳳輕聲說。

  「那官府呢?」許問沉默片刻,同樣輕聲地問道,「你們可以去找官府,藉助他們的力量……」

  「官府頂個屁用!」旁邊另一個坐得很近的村民聽見了,憤憤然地轉身說道。

  他的口音非常重,但說的還是官話,顯然也是能聽懂的。

  「給官府說,就像是給狼送肉,他們非得狠狠地、狠狠地把你的肉吃光不可!」

  那人狠狠瞪著許問,聲音不大,但態度非常激烈。

  棲鳳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語氣嚴厲:「圖野,這是我們的客人!」

  「鳳仙,官府……」圖野還想繼續說話。棲鳳的手緊緊地按著,把他輕輕一推。

  圖野終於閉嘴,又瞪了許問一眼,站起身,走到另一邊去了。

  棲鳳轉回頭來,輕聲解釋:「以前發生過一些事情……」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就閉了嘴,片刻後極為肯定地道,「總之,官府絕對不行,我們有光村不信他們!」

  她的態度不像圖野那麼強硬,但聽上去更加沒有轉圜的餘地,許問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徹底破壞了他們對官方的信任。

  氣氛稍微有點僵凝,這時郭安突然走了過來,對許問說:「你跟我過來一下。」

  許問納了一下悶,依言站起,跟著他一起走到靠邊的一個山洞,鑽了進去。

  這裡也是裡面的面積比外面大很多,堆著大量木頭,基本上都是梧桐木,也有一些別的。

  許問看見它們,想起下午時畫在木板上的那些圖紙,問道:「那個設計圖真是太精彩了,郭師傅打算什麼時候開工?」

  郭安悶不吭聲,拿起那把從不離身的鐘意刀,看了一眼,把它遞給許問,又指了指旁邊的木頭堆。

  「你,片個木頭給我看看。」他簡短地說。

  片木頭……

  許問也沒吭聲,接過鍾意刀,在旁邊的小馬紮上一坐,從旁邊拿了靠得最近的那塊木頭,放在手上掂了掂——都沒有挑選。

  桐木是易生長的木材,質地輕軟,中央容易出現空洞,隨便選的話,很容易挑到質量不好的。

  當然,郭安會放到住處的木料,都經過了初次篩選,但也不能保證每一塊都合宜。

  許問隨手拿的這一聲,就是他嫌不好用放到一邊的。

  從樹皮上看,它還挺齊整,沒有節疤什麼的,但上手就感覺略輕,剖開一看,裡面果然有一個空洞,不算太大,但形狀非常扭曲。

  這樣的木料當然很難使用,用來片成片木還行,但正常情況下,會造成大量廢棄,有很多不能用的地方。

  許問只放在手上掂了掂,就開工了。

  他放了個木盤在腳下,坐在馬紮上,端端正正,脊背微曲,整個身體像一條流暢的弧形,是最合適發力的姿態。

  郭安站在一邊,只看這個姿勢,就微微點了點頭。

  接著,許問一手執刀,一手持木,去皮之後,直接開始切削。

  昨天他在小樹林裡試了一下刀,時隔一天,他的手感顯然完全沒有忘,以極快的速度進入了狀態。

  今天,他的動作更加流暢,刀與木頭之間的細節更加遊刃有餘。

  木片像雪片一樣紛紛落下,落在腳下的木盤中,發出輕微的噠噠聲,節奏感十足,仿佛一首音樂。

  郭安眯起了眼睛,不看許問的動作,只聽這聲音,情不自禁地又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許問的手,準確地說,是看著他手上的木頭。

  接著他臉上露出了微微的驚色——是個人都能看出來,許問對這塊天然有缺陷、內部形狀並不齊整的木頭利用得有多麼極限!

  要求的木片有固定尺寸,最合適的辦法就是正面切割。但很多時候,邊角的部分其實也不是不能用的。

  而許問,仿佛一早就對它有了最好的規劃,落手不疾不徐,沒有絲毫浪費。

  這塊天然有缺陷的木頭在他手上發揮出了最大的作用,殘留下來完全不能使用的部分極少,最大的也只有手指粗細,簡直不可思議!

  郭安盯得越來越緊,眼中目光不斷變幻。

  最後,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仿佛承認了什麼一樣,放鬆下來。

  許問完成全部工作,把手上殘餘極少的碎木放到一邊,然後輕輕拍了拍手,又極愛惜地摸了摸鐘意刀。

  郭開移開目光,抬頭對許問說:「做得不錯。」

  極其完美的工作,在他口中也只是一個「不錯」。

  許問絲毫不以為意,微微一笑,道:「多謝。」

  「我有些東西想教給你,怎麼樣,要學嗎?」郭安問道,語氣仍然非常隨意,好像只是遞杯茶給許問一樣。

  許問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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