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8 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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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問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抬起了頭,緊緊盯著棲鳳的臉,不錯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

  棲鳳沒有任何異樣,好奇地偏了偏頭,問道:「七劫,那是什麼?」

  「不知道啊……」許問又看了她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道,「也是我聽到的一個傳說。世界將迎來七劫,有水災、雪災、飢餓、戰亂……你知道嗎?現在西漠到中原的一大段範圍里正在下雨,下了很久了,一直在下。」

  他輕吐口氣,道,「雨水連綿不停,河水泛濫,很多地方決堤,淹沒了大量的村莊和農田。人民流離失所,苦不堪言。逢春城盡全力收容了一部分人,但畢竟只是一座城,能力有限,不可能救得了全部。」

  「官府呢?」棲鳳突然問,「朝廷官府,就不管的嗎?」

  許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棲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突然變得冷漠,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仇怨。

  「當然還是管了,朝廷下令修建懷恩渠,從西漠橫跨整個大周,直到京城。以此來疏導水勢,減輕水災。我來這裡的時候,懷恩渠剛剛開工,正在加班加點地建設。」許問沒有多問,替朝廷解釋了一句。

  「懷恩渠?渠才開始建,恩就已經得懷上了。」棲鳳帶著一絲冷意地說。

  「這……」許問替朝廷覺得有點冤。

  因為某些緣故,這名字是他取的,沒人反對,後面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延用了。

  當然,會認可這樣的名字,肯定還是因為它合了某些人的心意,從這個方面來想,棲鳳的嘲諷也不能算有錯。

  不過再怎麼說,這名字也是許問取的,全栽給朝廷確實不合理。

  許問正琢磨著怎麼解釋,棲鳳突然帶著一點敵意地問:「你不會是朝廷的走狗吧?」

  許問頓了一下,反問道:「如果我是呢?」

  「如果你是……」棲鳳打量著他,突然咯的一聲笑了出來,「那我就告訴谷里的那些人,讓他們把你抓起來!」

  許問卻也笑了,搖頭道:「你不會的。到現在我還在這裡,你之前沒有那樣做,之後也不會。」

  「那可說不定。」棲鳳眼波流傳,笑吟吟地說,「我最恨官府,你是官府中人,單這一點,我說不定就想把你推下去。除非……」

  她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眨,說,「你把這兩個窯,給我好好刻好了。」

  許問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刻,棲鳳托著腮蹲在他旁邊,一臉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許問突然對她說:「跟我說說青諾女神的故事吧?」

  「嗯?你想聽什麼?」棲鳳回過神來,問他道。

  「什麼都可以。」

  「嗯……」

  棲鳳在他的引導下,慢慢講了起來。

  青諾女神還在的時候,並不是自己一個神,她還有很多兄弟姐妹,各種同伴。

  這些神各司其職,有的創造,有的破壞,相互不斷循環,形成一個生氣勃勃的世界。

  最早,她的小人壽命是無限的,但他們卻不免在這樣創造與破壞的循環中死去,一死就是一大片。青諾女神為此非常憤怒,經常與同伴發生爭鬥,但無濟於事。

  最後,她捨身隕命,化身萬物庇佑於人,讓他們生生死死,循環不休,始終能保留一點火種。

  棲鳳抬起手,正好山壁上有一片樹葉落下,飄飄蕩蕩,落在她的手裡。

  她捻著葉柄,轉了一轉,道:「所以現在的女神,藏身於萬物之中,這每一片葉子、每一滴水、每一粒砂子,裡面全都是她。」

  她停了話語,溫柔的氣息卻仍然飄散在空氣中,輕輕的木刻聲為之響應。

  「好了。」許問說道,他抬起頭,把那兩塊木板遞給她。

  「這樣看起來,青諾女神是個很溫柔的女神啊。」許問說。

  「死亡,本來也是溫柔的。這世上最平等的事情。」棲鳳微笑著說。

  許問與她對視,她神情柔和,素著一張臉,並沒有戴面具。

  …………

  許問思考著回去了梧桐林,郭安又不在,鍾意刀有些隨意地放在郭安常坐的那個樹樁旁邊。

  許問盯著刀看了一會兒,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繼續幫他幹活。

  過了一會兒,郭安提著褲帶,慢吞吞地回來,看見許問,揚了揚眉,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拿起他剛才做完的木片看。

  許問使用鍾意刀已經非常熟練了,木片的完成質量非常高,速度穩定有序,有種似慢實快的感覺。

  「一不小心,還以為這刀是你的。」過了一會兒,郭安突然說。

  許問一下就笑了,頭也不抬地說:「別酸啊,你小心肝還是你的,我就是借用一下。」

  「我心肝你來用……」郭安又嘀咕了一句,然後自己也覺得有點滑稽,忍不住笑了起來。

  「確實很好用。剛開始有點不習慣,但越用越順手,感覺都有點享受了。」許問說。

  「喜歡嗎?」郭安問。

  「喜歡。」許問誠意地說。

  「那送你了。」郭安滿不在乎地說。

  許問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笑:「不是你的心肝嗎……」

  「送你了。」郭安又把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有點不容置疑的感覺。

  「不用。我已經把它的各項參數全部記下來了,到時候可以打一把一樣的。」許問搖頭拒絕。

  「不用那麼麻煩,你要就送你。」郭安第三次說。他停頓了一下,從許問手裡把刀接過來,放在手裡認真撫摸了一會兒。

  「這刀當年打出來的時候,一共兩把,是兄弟刀。我這把叫鍾意刀,郭/平還有一把,刀名叫隨意。兩刀幾乎一模一樣,但當時剛打出來,我就選了這把,郭/平選了另一把,都是一點猶豫也沒有。」

  郭安輕聲平靜地說。

  「郭/平把我扔在這裡,然後就不見人了。我不知道他上哪裡去了,但不能接受。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心裡有點了芥蒂,就再難用好這把刀。」

  許問輕輕皺了一下眉,道:「也許他是想辦法去解決你的問題了。」

  「不會。」郭安冷靜地說,「他不是這種人。」

  許問完全不認識郭/平,沒法反駁郭安的話,只能聽郭安輕嘆了口氣,繼續道,「鍾意刀鍾意刀,最要緊的是心裡的那腔心意。我對郭/平起了芥蒂,刀也就用不好了。放在我手上,徒然浪費,你用得好,送你理所應當。」

  「拿去吧。」郭安又戀戀不捨地撫摸了一遍刀身,把它交到許問手上的時候卻毅然絕然,毫無猶豫。

  許問深深看他,接過這把刀,說:「行,那先放我這裡,你要的話可以隨時拿回去。」

  「不行,只有你認定它是你的,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妙處。」郭安不滿許問的回答。

  「先這樣。」許問看上去性情柔和,但他確定的事情,同樣也難以改變。

  郭安看了他一會兒,不說話了。

  …………

  這天晚上,棲鳳沒有回來山洞這邊。

  新陶窯雖然設計好了,但是這批陶像還沒有燒完,得等到出窯之後才能修理或者重建。

  所以她必須得守在窯邊緊看火溫,隨時添柴。

  聽說這件事之後,有光村村民過去了四個人,一方面幫她砍柴,另一方面也是安全。

  有光村村民關係確實不錯,從之前的事能看得出來,棲鳳作為青木女神在某些階段的化身,在村裡的地位也確實不同。

  晚上,山洞跟前的白熒土陶像仍然散發著幽幽的光芒,照亮了方寸土地,也照亮了山壁上的圖畫。

  許問盯著壁畫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又走了過去細看。

  就像他之前思考過的一樣,這些壁畫介於圖像和文字之間,有一些能看出形態,但更多的還是不明其意的符紋,真的像咒文一樣。

  最關鍵的是,就少有的圖像來看,它表達的就是最基礎粗淺的耕種勞作生活等場景,幾千年不變的那種,看不出時代。

  當然,這也是因為人類的耕作時代確實延續了很長時間,這段時間裡變化本來就非常少。

  這些系魂咒如果真的近似文字的話,那理論上來說,它們是可以用一定的方法進行解析的。

  分析這些符號與文字,本身就是考古學的一部分。

  許問在另一個世界進行學習的時候,曾經接觸過一些相關的內容。現在他就試著用這樣的辦法來破解其中的意思。

  他先找到了一些出現頻次比較多的符號,那是一個圓形,中間有一個點。

  按文字的常規,這通常是指太陽。

  許問照著這個規律研究了一會兒,發現不是,是自己想岔了。

  不是太陽的話,它會是什麼意思呢?

  許問越分析越覺得很有意思,情不自禁地走進了洞中。

  外面的光照不到裡面,他點起了火把。

  上次進來的時候,他的注意力更多的在棲鳳身上,這次專心地看,才發現這裡的壁畫比想像中還多。

  密密麻麻,深淺不一,幾乎布滿了整個洞壁,火光映在壁上,光影交錯,幾乎稱得上輝煌。

  一段時間裡,許問會覺得這些圖形更近似於圖畫,因為裝飾性實在太強了,但漸漸的,他隱約琢磨出了一些門道——一些規律。

  他皺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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