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那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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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承說話一向都有點雲山霧罩的,但這一次是許問沒有追問。

  他隱約感覺到,這話背後隱藏著什麼巨大的東西——他現在還無力承擔的東西。

  他在屋檐下面的台階上坐了下來,也一樣抬頭看著月亮。

  石頭冰涼的氣息透過皮膚滲了進來,他沒有說話,荊承也沒有,兩人一上一下,各自想著自己的事情。

  許宅陳舊而古老的氣息充溢在他們周圍,這片仿佛位於時間之外的疆域,也許比許問想像的更加神秘而深遠。

  這一天晚上,許問一直沒有睡覺,球球也沒有到處瞎玩,它就依在他腳邊,柔軟的皮毛輕輕貼著他的腳踝。這輕柔皮毛的觸感仿佛是他漫無邊際思緒中的一個錨點,讓他覺得格外安心而穩定。

  第二天,許問就回到了班門世界。

  連天青說得沒錯,十八巧練得再熟,也不過只是基礎,他還需要體會更多、更多的東西。

  距離徒工試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壽禮這場鬧劇過後,孫博然一直沒再找他們,看來也是沒這個意向了。

  許問覺得這樣挺好,他每天除了固定時間看呂城學習的進度以及給他一些指點以外,大部分時間都跑在外面。

  他們住的是悅木軒後院,前面就是商鋪,他有一半的時間都泡在鋪子裡。

  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些剛剛製作好、擺在那裡售賣的家具,而是那些過來買家具的人。

  大戶人家的管家很少過來直接買家具,他們大部分時候都是定製。但偶爾他們也會遇到一些急事,需要購置成品家具,他們看待那些家具的眼神敷衍而輕慢,並不是很放在心上。

  相比之下,小門小戶人家就截然不同了。

  他們往往會在這裡呆很久,小心比對各種木料、各種做工,觸摸家具的樣子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把它們弄壞似的。

  兩者對家具的需求不同,購買的種類和樣式也會天差地別。

  購買之後,他們將成為家具的主人,這些家具會因他們而留下各種各樣的痕跡。

  後人,能夠反過來從家具的樣式以及留下的痕跡上面窺見一些東西,從中得知他們的生活習慣以及習俗。

  時間的長河,就因為這些「物」作為連接,作為自己存在的證明。

  另一半的時間,許問也會離開悅木軒,自己到外面去逛逛。

  他時而到城隍廟外面的陰影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時而在大街小巷間穿行,觀察周圍的人和所有存在的東西。

  到這時候,他的心態不知不覺又發生了一點變化。

  剛來的時候,他跟這裡有隔閡,既好奇,又有些不太情願。

  漸漸的,跟這裡越來越熟悉的時候,他有些融入了的感覺,有時候甚至會覺得自己本來就是這裡的人,除了一些多餘的記憶,跟這裡的人並沒有差別。

  但這一刻,他既像是融入於此,又像是超脫於此。

  他身在其中,卻以一種觀察的眼光看待四周,看待這個世界以及裡面的所有人。

  有一天,他從外面回去參合院,遇到了住在隔壁的姚師傅。

  姚師傅這幾天身體不錯,臉色也紅潤了很多。他笑著問許問:「後天縣試就要開始了,再半個月就是府試,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許問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時間竟然過得這麼快。

  這段時間他的所學所見所得在腦海中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他抬頭看向姚師傅,笑著點頭道:「嗯,準備好了。」

  ******

  每年的徒工試與百工試加起來,一共歷時三個月。

  徒工試縣試第一個開始,考試三天,考完後十五天放榜。

  放榜之後五天,府試開始,同樣歷時十八天得出成績,再五天後就是院試。

  理論上來說,每項考試放榜後的五天內,加開了一次臨時報名,通過的考生可以立刻加報下一次考試。

  但實際上很少有人這樣做。

  除了每項考試檢測範圍差別太大,考生很難能這麼快適應以外;每項考試的強度也很大,三天殫精竭慮、全力以赴之後,考生們很難有足夠的體力繼續參加下一項。

  桐和府也有一個縣試的考點,呂城沒有回去,直接報的就是這裡的。

  舊木場去年沒通過的學徒仍然全部在於水縣考試,通過了的最近將趕來這裡參加府試。

  縣試開始,許問和姚師傅一起送呂城去了考場。

  今年的考制跟去年相比又發生了一些變化。

  去年的縣試一共三項,分三天進行。每天考完之後,考生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但今年則不同,考試是連續三天,考生需要自備一些生活用品進考場,全部考完了才能出來。

  這樣的考制更接近普通的科舉,但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明顯感覺到朝廷也是在摸著石頭過河,還沒為這項新政找到最好的實施辦法。

  呂城挎著考籃,被衙役摸遍了全身上下查找夾帶之後,走進了考場。

  姚師傅遠望著他的背影,有些憂心忡忡地問許問:「今年參考的人更多了,這孩子……」

  「您放心吧,參考的人是更多了,但今年的呂城,也不是去年的那個他了。」許問打斷了姚師傅,非常篤定地說。

  幾件事情之後, 姚師傅現在對許問的信任遠非以前能比。

  許問這樣一說,他竟然真的就放心了下來,任由許問把他扶了回去,然後接下來三天,竟然一句話也沒問呂城。

  三天之後,許問和姚師傅又一起去把呂城接了回來。

  現在正是炎熱的夏季,三天悶在考場裡乾重體力活不洗澡,呂城直接就餿掉了。剛一靠近,濃濃的汗酸味撲面而來,姚師傅和許問一起捂住了鼻子。

  呂城嘿嘿笑了兩聲,跟著聞了聞自己身上,說:「這麼臭嗎?我自己都聞不出來了。」

  不過他的精神非常之好,猶豫了一下之後,看向許問,認真地問道:「許師弟,以你的看法,要是我這次考過了,能馬上接著報府試嗎?」

  他目光灼灼,自信中又有些忐忑。

  許問注視了他一會兒,笑著反問道:「你自己覺得呢?」

  「我覺得我可以。」呂城又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就報。」許問只說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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